一
当晚,夫差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悄悄来的。
卫士开道,寺人执灯,动静隔着半座院子都听得清。施星辰撑着想起身,刚一动,便被他伸手按了回去。
“别动。”
夫差在榻边坐下,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抬手探了探她额头。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不烧了。”
施星辰低声道:“让大王挂心,妾……”
夫差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坐在那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股压不住的躁意。过了片刻,他偏过头去,看向窗外,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伍子胥那些旧人,胆子倒越来越大了。”
声音冷了下来。
“散播流言,中伤寡人与美人,还不够。”他顿了顿,“如今竟真敢行刺。”
施星辰没有接话。
和姜月说的一样。如今吴宫里,已经有人把她和“祸国”二字绑在一处了。
夫差的指节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那股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住。
“当初寡人还是心软了。”他说得不快,“没把那些乱臣贼子清干净。”
殿中静了静。
“这回若再查出来……”他抬起眼,声音更沉,“一个都别想活。”
说完,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施星辰没有作声。
夫差动了真怒。
至少眼下,馆娃宫这一口气,还压得住人。
她垂着眼,只是又有点忧心。
这张牌,还能用多久。
窗外新调来的卫士正在列队,火光照在甲片上,一线一线,泛着冷光。
过了几息,夫差神色缓和了些,才重新开口。
“宫禁要整肃。馆娃宫这边,寡人再添一队人。”
他顿了顿。
“由季彻统领。”
“他随寡人去过黄池、艾陵,也曾护过寡人车驾。你的安危交给他,寡人放心。”
施星辰垂下眼:“妾谢大王。”
夫差点了点头,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施星辰隔着窗,看着他穿过庭院。
背影仍旧很直。
只是灯影一拉长,那份沉重便藏不住了。
新来的那队卫士已经站在回廊下。
为首那人个子很高,身形清瘦,下颌绷得很紧。夫差经过时,他行礼利落得像刀斫下去,一丝不拖泥带水。
等夫差走远,他才重新站直。
目光淡淡扫过她这边的窗。
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施星辰却还是觉出了那点冷意。
不是恭敬,也不是寻常侍卫该有的谨慎。
更像隔着一层什么,冷冷掠过来。
下一刻,他已重新望向前方,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落过。
二
第二日天刚亮,郑旦便来了。
不是姜月那样规规矩矩递帖入宫,也不是蔡姬那种故意“路过”的探视。
她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阿夷,你终于醒了!”
施星辰靠在窗边,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红衣女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发髻松了些,碎发贴在额边,脸上还带着汗,连裙角都蹭上了泥。
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施星辰忍不住道:“你跑什么?”
“练剑呢,听说你醒了,我就直接过来了。”
郑旦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抓着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差。”
施星辰笑了笑。
“好多了。”
“我前几日来看你,你昏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郑旦说得很快,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了。
“那天你倒在车里,血把衣裳都浸透了……”
后头的话,她没再往下说。
施星辰看着她。
郑旦眼圈已经红了一层,却硬生生忍住了,连声音都压了回去。她吸了口气,把那点翻上来的情绪按下。
“算了,不说这些。”
“你现在还疼不疼?”
“疼。”施星辰往软垫上靠了靠,“不过总会慢慢好的。”
她停了停,才低声道:“就是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郑旦一愣。
“什么叫记不清?”
“伤得太重,撞了头。”施星辰道,“以前的事,有时候想得起来,有时候又像隔着一层雾。”
郑旦盯着她看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