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记得我吗?”
施星辰看着她。
红衣,碎发,额上的汗还没干,明明眼睛都红了,却还强撑着不肯落泪。
她轻声道:“记得。”
“你是郑旦。”
郑旦像是一下松了口气。
可眉头仍没松开。
“真的别的都不记得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倒先顿住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她伸手握住施星辰的手。
掌心温热,力气也大,虎口和指节间都磨出一层薄茧。
不是做针线留下的。
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人没事就行。”
三
郑旦陪她坐了很久。
说的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西苑那只白猫生了几只崽,膳房新来的厨子把鱼羹越做越难吃,上回她们合奏的那支曲子,她又琢磨出了一种新的指法。
施星辰安静听着。
这些事,青禾不会说,姜月不会说,蔡姬更不会说。
可偏偏就是这些细碎琐事,让她头一回觉得,这座吴宫也不全是冷的。
她忽然试探着叫了一声:“旦旦。”
郑旦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皱起脸。
“难听死了。还跟从前一样,叫我郑儿。”
施星辰忍不住笑了。
郑旦也跟着笑。
窗外的风吹进来,连屋子里都像暖了些。
过了一会儿,施星辰才轻声问:“宫里最近怎么样?”
郑旦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你遇刺之后,大王发了好大的火,兰台和各宫都添了守卫。”她顿了顿,“馆娃宫新来的统领,叫季彻。”
施星辰想起昨夜那道目光。
“他这个人怎么样?”
“没怎么打过交道。”郑旦摇头,“不过听人说,他跟着大王打过几次仗,很有些本事,就是性子冷,不大好相处。”
施星辰点了点头。
果然和她昨夜觉出来的一样。
她又问:“宫里如今都在传什么?”
郑旦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些难听话,我都替你骂回去了。”
施星辰没出声。
“大王下令抓散播流言的人之后,明面上没人敢再说。可私下里还是有。”郑旦撇了撇嘴,“我跟他们吵过好几回。”
施星辰轻声唤她:“郑儿。”
“你替我挡着便好,别自己冲在前头。”
“我什么时候怕过?”郑旦瞪她一眼,“阿夷,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我们。”
“我们”两个字落下来时,施星辰心口轻轻一动。
来到这里之后,头一回有人这样结结实实地把她算进了自己人里。
郑旦一直待到天快黑才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忽然回过头。
“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前那些事……”她冲施星辰笑了一下,“我替你记着。”
红衣一闪,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施星辰望着那边,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起,肩背那点一直绷着的劲,竟松下去了一些。
四
夜里,青禾进来收药碗。
施星辰随口问了一句:“外头新来的那个统领,叫季彻?”
“嗯。”青禾点头,“延陵君子的旁支族人。”
她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道:“延陵君子当年在吴国名望极高。后来季家没落了些。听说季彻的父亲,还受过申胥君一案牵连,被贬出姑苏。”
“再后来他是靠军功,才重新回宫当差的。”
施星辰静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昨夜那点冷意,倒不算全无来由。
施星辰也没再问。
夜渐渐深了。
青禾睡在脚榻上,呼吸轻而匀。
施星辰却还没睡。
她慢慢想着今日的事。
郑旦掌心是热的。夫差给她添了新的护卫。至少眼下这一阵,她还算安全。
至于季彻……
施星辰轻轻皱了皱眉。
这个人身上的疏离太明显。
昨夜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还记着。
像是在防她。
也像是不愿离她太近。
窗外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吴宫的夜,依旧很长。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