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月后,伤处结了痂,她能下地的时候多了些。
这一个月里,来馆娃宫最勤的,还是郑旦。
她几乎日日都来。有时带一卷新丝,有时捧一盏热茶,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往窗边一坐。她坐不住,嘴也闲不住,总要说些宫里的闲碎,说哪一宫又进了新人,说蔡姬今日在谁面前冷了脸,说大王这几日不曾露面,也不知在忙什么。
说着说着,便又盯着施星辰看。
这一日,她看了半晌,忽然道:“阿夷,你变了。”
施星辰原本正望着窗外。廊下竹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漏进来的日影也跟着摇了一下。
她回过头:“什么?”
郑旦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你看,以前你不会问‘什么’。以前你总是笑一笑,便把话混过去了。如今你会问了。”
施星辰没接话。
郑旦却像并不在意,只托着腮看她。
“以前你怕大王,怕蔡姬,也怕宫里这些人。”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如今还是不多话,可那股怕,倒像淡了些。”
施星辰道:“我怕。”
“你骗我。”郑旦笑道,“不过,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她说完,站起身,拂了拂裙角。走到门边时,手指已搭上帘角,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施星辰一眼。
“郑儿不知道你是怎么变的。”她道,“可郑儿觉得,这样也好。”
施星辰看着她,没有作声。
郑旦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声音也轻了下来。
“以前那个阿夷,太苦了。”
帘子落下,殿中便静了。
窗外风过,檐下细铃轻轻一响,余声细细的,转眼便散进了空里。
施星辰仍坐在原处,许久未动。
她其实并不真知道,从前那个阿夷是怎样活下来的。
旧事于她,总像隔着一层雾。梦里偶尔闪过一点水边人影,或是一两句听不真切的话,醒来便散了。倒是这具身体里,还留着些说不清的本能。见了丝线机架,会先觉得熟;人逼到眼前,心口也会先紧一紧。
所以郑旦那句“太苦了”落下来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也只是一顿。
片刻后,她便将袖边慢慢抚平了。
二
大王来馆娃宫的次数,渐渐少了。
起初那几日,几乎日日都来,后来改成三五日一回,再往后,便隔得更长。宫里的人心最会见风。大王少来两趟,许多话便悄悄生了出来。
青禾不敢在她面前多说,可有些事,便是不说,也瞒不过人。取药时旁人的脸色,送膳时内侍的慢怠,长廊转角处压低的笑,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却足够叫人看明白风向。
这一日,前一夜大王宿在蔡姬宫里。第二日一早,蔡姬便来了。
她进门时,身上的香气比人先到。施星辰半靠在榻上,听见动静,只抬眼看了一眼,身子都未曾坐直。
“姐姐气色倒好了些。”蔡姬坐下,笑得又甜又软,“昨夜大王在妹妹那里,还提起姐姐呢。”
施星辰没接。
蔡姬也不觉冷场,仍笑着道:“大王说,姐姐这一回受了伤,倒像变了个人似的。妹妹瞧着,也是。”
她说着,目光在施星辰脸上慢慢一转。
“从前姐姐见人,总是柔柔弱弱,低眉顺眼。如今……”她顿了一下,才接下去,“如今倒像有了主意。”
施星辰这才抬起头。
她其实很烦这种试探。
前一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软的,甜的,偏偏藏着针。
窗纸上映着浅淡天光,衬得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望过去时,却叫蔡姬心里莫名一滞。
“蔡姬昨夜既劳心陪驾,今晨还特意来看我,倒叫我不安。”施星辰唇边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只是我精神短,怕陪不得你多坐。”
“回去吧。”
“我乏了。”
屋里静了一静。
施夷光居然给她下了逐客令,这是她之前从未遇见过的。
蔡姬站着没动,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恼,有恨,更多的却像一层迟来的警觉。像是直到今日,她才头一回认真端详这个从前总被她看轻的人。
半晌,她才冷笑了一声。
“姐姐果然变了。”
施星辰没有接。
蔡姬唇角绷紧:“只望姐姐往后都能这样有底气。”
说完,她拂袖而去。
帘子一落,外头便传来一声没压住的冷哼。
青禾快步进来,眼里亮得很,唇边笑意也压不住。
“娘子今日,倒真叫她吃了个闷亏。”
施星辰靠回榻上,闭了闭眼。
“吃什么亏。”她道,“她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听我几句好话。”
青禾站在一旁,笑意慢慢收了些。
“娘子以前……不会这样同她说话。”
施星辰睁开眼,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有些事情,忍久了,连自己都要看轻自己。”
她没有再往下说。
三
这一个月里,伯嚭也没闲着。
刺客案最初不过拿了几个人,往后却越牵越广。今日说是伍氏旧门客,明日说是旧部残党,到了后来,连太子友从前用过的人,也渐渐被翻了出来。
宫里的人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明白。
人拿得这样快,新工尹又安得这样稳,便不会只是为了翻一桩旧案。
太子友死了两年了。黄池那年,大王北上争伯,越军乘虚袭姑苏,太子友便死在那一战里。人虽死了,旧人却未死绝。那些曾靠着他活命、做事、领差的人,还散在宫里与外署各处。平日不显,一旦有人有心清,便都成了现成的旧账。
织造坊便是其中一处。
织造坊的工尹姓郑,是太子友当年提上来的。
更不巧的是,去年施夫人去织造坊看丝时,曾同他在众人面前起过一场口角。为的是一道纹样配色,郑工尹不肯改,当着满坊的人顶过她一句:“施夫人是越人,只怕不知吴人爱什么样的花样。莫拿越地乡思,来糊弄大王。”
那时西施只是一笑,并未发作。
事情过去了,原也算不得什么。
可到了伯嚭手里,旧话便成了新罪。
对施夫人不敬,便是对大王不敬。再往下,顺手扣一顶“旧党”的帽子,许多事便都说得通了。
是真是假,从来不打紧。
打紧的是,这个位置一空出来,谁坐上去。
织造坊本就是要紧地方。吴锦要往外送,宫里的丝料也要从这里过手。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背后牵着的,从来不只是几架织机。
至于伯嚭究竟想借这件事挪开谁、按进谁,没人敢细说。
可人人看得见,织造坊里那口气,已叫人换了过去。
四
这日下午,青禾从外头回来,脸色便不对。
“娘子。”
施星辰抬眼:“怎么了?”
青禾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织造坊出事了。郑工尹被拿了。”
施星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今日。”青禾道,“人是太宰府拿走的。新工尹也安进去了,顺手便清了一拨人。肯低头的留下,不肯低头的,寻个由头就赶了出去。坊里如今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