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星辰站起了身。
青禾一惊:“娘子?”
“我出去一趟。”
“眼下去哪里?”
“织造坊。”
青禾忙道:“娘子这时候过去,旁人眼里……”
“我躺了一个月,总也要出去走一走。”施星辰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平,“只是路过罢了。”
她既这样说,青禾便不好再拦,只得跟上。
织造坊在吴宫东北角,离馆娃宫不近。施星辰一路走过去,步子并不急。路上遇见的人见了她,有的垂首避开,有的侧身让道,也有的看了她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
那目光里并不都是敌意。
倒更像一种无所适从。
等到了织造坊门口,里面的乱气便扑面而来。
平日此处机杼声连成一片,远远便能听见。今日却稀稀落落,几十间织房,只余不到一半还在响。织娘们三三两两立在角落里,低声说话,有人红着眼,有人只是沉默,脸上像蒙着一层灰。
施星辰迈步进去。
有人先看见了她,低低碰了碰身边的人。很快,一道道目光便都抬了起来。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没有人上前。
也没有人同她行礼说话。
施星辰在机架间慢慢走了一圈。
几台停下的织机还挂着半幅未完的锦,经线垂在那里,乱而不散。角落里一名老织娘背过身去抹眼,旁边两个年轻些的织娘抿着唇,脸色都不好看。
她什么都没问。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有极低的一句飘过来。
“……若不是她,郑工尹何至于……”
那话没有说完,便被人一把拽住了。
施星辰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回头,仍旧走了出去。
出了织造坊,外头风比里头凉。
青禾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施星辰一路都没有说话。
她先前只是在心里知道,这件事终究会有人记到她头上。
可直到方才站在那些机架之间,被一道道目光静静扫过来,她才真正觉出,这笔账在旁人心里,原来记得这样牢。
不是她下的令。
也不是她递的话。
可在织造坊那些人看来,郑工尹是因她当年那场争执,才被人顺手翻了出来。伯嚭拿人,拿的是权;落到旁人心里,记的却是因果。
她想起一个月前,夫差动怒时,馆娃宫里那口气一时压得人人不敢出声。
可如今再看,那口气压住的,也不只是刺客。
五
回到馆娃宫时,天已擦黑。
青禾方替她解下外袍,外头便有人通传:“君夫人到。”
施星辰微微一怔,起身出去迎。
姜月站在门口,灯影照着她的脸,神色很淡,眼底却压着倦意。她抬了抬手,没叫施星辰多礼,径直入内,在窗边席上坐了下来。
“你今日去了织造坊。”她道。
“是。”
“看见什么了?”
施星辰将所见一一说了。姜月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郑工尹不能死。”
施星辰看向她,没接话。
姜月也不绕弯子,直直看着她:“你只需去大王跟前说一句。去岁那场争执,不过是织造上的分歧,不是什么怨怼。郑工尹不是伍氏旧党,他只是——”
她顿了一下。
“只是太子友从前提上来管织造的人。”
殿里静了静。
施星辰轻声道:“妾人微言轻,君夫人亲去说或许更...?”
姜月听见这句,唇边牵起一点极淡的苦意,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我去,没有用。”她道,“如今大王信伯嚭,不信我。况且我若开口,只会叫人觉得,我是在替太子友旧人张目。”
后半句她没有说尽。
施星辰却也明白了几分。
太子友的死,让君夫人失了最硬的倚仗,也因此跟夫差起了嫌隙。
伯嚭如今借着旧案清人,她若贸然伸手,未必救得下郑工尹,处理得不小心更是会惹恼夫差。
姜月看着她,继续道:“你去不一样。郑工尹这件事,本就是借着你翻起来的。你若亲口去澄清,大王总会听进去几分。”
施星辰低着眼,没立刻应。
姜月起身。
“你若不愿,也无妨。”她道,“你是越人,是伯嚭当初引进宫的人。你若替郑工尹说话,等于去碰太子友旧部,自然是险的。我来这一趟,也不是逼你,只素来知道你本分心善,或许——”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织造坊离了郑工尹,往后就真要乱了。”
说完,她便走了。
帘子垂下,殿中静了下来。
六
青禾将冷掉的茶撤去,又换了新的。热气从盏口慢慢升起,过一会儿,仍旧散进了灯影里。
施星辰没有碰那盏茶。
她坐着没动,手指轻轻压在案角,半晌都没有松开。
郑工尹被拿,织坊人怨,姜月深夜来一趟,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把她又架到了架子上。
现下已不允许她再躺着当个与世无争的病美人,她得主动破局。
可要救人,该怎么救?去求夫差,又会再扯上越女的尴尬身份,对自己现下的处境更不利。
伯嚭既敢拿人,看中的便不会只是一个工尹的死活。他要的,多半是织造坊里那点权,那点顺手便能攥进掌中的利。
她若当真要碰这件事,先要摸清的,便是伯嚭此人,这个人最在意什么。
施星辰摸着那支簪子,心里盘算着。
身边眼下能问一问前朝路数的人,其实不多。
季彻算一个。
季彻即被申胥案牵连,想来也对伯嚭不满。救郑工尹,他应该是乐见的。
施星辰抬起眼。
“青禾。”
“奴在。”
“去传季彻来。”
青禾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召见此人。
“现在?”
施星辰点了点头。
“现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