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婵行过礼,道:“君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
施星辰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君夫人昨夜歇得如何?”
秋婵微微一顿,随即低声道:“未曾怎么睡。四更时灯还亮着。”
施星辰点了点头,没再问,只道:“我略收拾一下,便过去。”
秋婵应了声“是”,退去门外候着。
青禾替她将最后一支簪子插稳,小声道:“君夫人一早便遣人来请,想来也是等急了。”
施星辰没有接这句,只抬手理了理衣领。
昨夜季彻的话,到此时还压在她心里。她今日过去,也不是去应一个“求”字,而是要先看看,姜月肯让出多少。
她起身时,动作放得很稳。
青禾忙伸手来扶:“娘子慢些。”
“无妨。”
出了馆娃宫,季彻已候在廊下。
仍是一身轻甲,腰间佩刀未解。见她出来,便垂首行礼,随即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半步不离。
宫道上晨雾未散,薄白一层浮在檐下,将几重宫墙都衬得发淡。一路往未央宫去,侍立的宫人见了她,都悄悄退到两旁。施星辰没有侧目,只慢慢往前走。
到了未央宫外,宫人通报后引她入内。
姜月正坐在窗边,案上那卷丝册还未合上,显然已等了许久。见她进来,她只抬了抬手。
“坐。”
施星辰行过礼,在下首坐下。
殿里没有旁人,连秋婵都退到了屏风外。晨光透进来,照着案边一角,也照见姜月眼底那一夜未去的倦色。
她看着施星辰,开口第一句便是:
“你昨夜想得如何了?”
施星辰没有立刻答。
她抬眼看向姜月,声音不高。
“君夫人昨夜要妾去大王面前,为郑工尹分说一句。”
姜月看着她,眸色未动。
“妾若去了,大王未必不听。”施星辰顿了顿,“可听了,也未必真能把人保下来。”
晨光落在案边,映得那卷丝册边角微微发白。
姜月没有打断,只等她往下说。
施星辰继续缓缓道:“若太宰要的原不是一句清白,这件事便解不开。”
过了片刻,姜月才道:“所以呢?”
施星辰看着她,慢慢道:
“妾昨夜想起一事。”
她停了停,才接下去:
“大王去年提过的鲁路。”
这一句落下,姜月指尖微微顿住。
不过只是一瞬,她便又将手收稳了,神色仍旧淡着。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施星辰道:“妾昨夜只是觉得,织造坊里如果只出几匹吴锦、礼送贡用,太宰当不会费这样大的心思。”
她抬起眼来。
“若后头真牵着一条外路,他会急,也就不奇怪了。”
姜月看着她,半晌未语。
三
屏风外一点动静也无,连秋婵都像收着气。
过了一会儿,姜月才道:“你接着说。”
施星辰静了静,才继续道:“太宰急着往坊里换人,看中的便不止眼前这一摊。”
姜月没有作声。
施星辰便没有再往下铺,只等着她接话。
又过了片刻,姜月才缓缓开口。
“吴锦若真要出吴,鲁地是最好走的一处。”
她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水路循淮泗可通,转运便利。鲁人又重衣冠纹饰,这条路若真开出来,吴锦不会难卖。”
她顿了一顿。
“去年大王便起过这个意,太宰看来是上心了。”
施星辰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姜月又道:“只是起意归起意,路还没真正开出来。谁去碰,怎么碰,碰开之后利从谁手里走,都还没定。”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施星辰。
“那你想拿什么去谈?”
施星辰静了一瞬,才道:“妾不敢说旁的,只是觉得,若真要叫太宰从轻发落,总得先让他看见实处。”
姜月没有接话。
窗外扑棱着飞来两只雀鸟,落在檐角。
施星辰便继续道:“鲁路若只是个空名头,不值当太宰这样急。这条路迟迟不能开,他眼下最着急的,多半就是想从织造坊入手。”
这一回,姜月没有否认。
她看着施星辰,目光比先前更深了些。
眼前的人仍一如往日,声音轻,神色也柔。可有些东西,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许久,她才低低道:“你昨夜,倒是想了不少。”
施星辰垂眼:“妾不敢说想得多。只是君夫人昨夜来寻妾,说过织造坊不能乱。”
这一句很轻。
姜月听了,手指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过了片刻,她才道:“你说得不错。”
她将那卷丝册往前轻轻一推。
“开鲁路、获财利,这一层可以和太宰府商量。”
施星辰抬眼。
姜月神色未变,声音却沉了些。
“可怎么谈,谈到哪一步,不是太宰一张口,便都由着他。”
施星辰点了点头。
姜月看着她,道:“你既提到了这里,想来心里也不止这一句。”
她顿了顿。
“那你便说来听听。”
“若真拿鲁路去谈,这条路,怎么开;织造坊,又要怎么稳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