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央宫里一如往常。
宫人安静进出。
窗边几枝新换的白梅开得正好,淡淡冷香混着殿中的安神香,将冬日寒气压下去不少。
施星辰进去时,大宫女先上前接过陶釜,低声进去通传。片刻后才回来:
“君夫人请施夫人进去。”
殿内炭火烧得很暖。
姜月正坐在案边看简册,旁边还放着几卷未批完的账簿。听见脚步声,她才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施星辰身上,又淡淡扫过那只陶釜。
“怎么亲自来了?”
施星辰行了一礼。
“受伤后总喝药,嘴里常觉苦,便去小厨房胡乱琢磨了个新吃法。”
“喝着倒暖胃。”
“妾想着冬日寒气重,也给君夫人送些来尝尝。”
姜月听完,随口道:
“你如今倒有闲心进小厨房了。”
施星辰轻轻笑了笑。
“日日喝药,总得给自己找点活路。”
旁边几个宫人没忍住,低头笑了。
姜月原本翻着简册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陶釜。
“是什么汤?”
“鱼骨熬的。”施星辰轻声道,“放了姜和花椒,比寻常鱼羹鲜些。”
姜月没再说什么,只示意宫人盛上一盏。
乳白色的热汤送到案边。
热气漫开时,鲜香一下压过了殿中的安神香。旁边几个宫人都忍不住悄悄抬眼。
姜月低头喝了一口。
动作微微顿住。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倒真不像宫里的做法。”
施星辰站在下头笑了笑。
“妾也是胡乱试的。”
“只是觉得冬日太冷,喝些热的,人会舒服些。”
姜月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一回,倒没立刻放下。
“确实暖胃。”
施星辰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姜月放下汤盏,看了她一眼。
“伤怎么样了?”
“已经结痂了。”
“尚药署的药还在继续用?”
“在用。”
姜月淡淡“嗯”了一声。
“伤口结痂时最容易发痒,别胡乱抓挠。”
施星辰低头应是,随后又轻轻笑了一下。
“妾如今每日睡前都得提醒自己,千万别半夜迷迷糊糊伸手去碰。”
旁边宫人又低头笑起来。
姜月抬眼看她,眼神也柔了些。
殿里的气氛便跟着松缓下来。
旁边宫人重新添了炭,火星轻轻一跳。
姜月低头看着那盏鱼汤,忽然淡淡开口:
“友儿小时候,喝完药也总嚷着嘴苦。”
施星辰微微一怔。
姜月却像只是随口提起。
“总说嘴里难受,什么味都没有。那时候宫里的人,也总想着法子替他备些热羹甜食,好叫他能多吃几口。”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旧平静。
只是目光停在那盏热汤上,许久没动。
施星辰没有接话。
姜月也没继续往下说。
她重新低头喝了一口汤。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比尚膳署那些人会琢磨。”
施星辰笑了笑。
“妾也是嘴馋。”
“病久了,便总想着吃点有味道的。”
姜月听完,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如今,比从前活泛些了。”
她重新放下汤盏。
“郑衡昨日来回话,说织造坊这些日子总算重新稳下来了。”
“年底宫里制新衣,大约也能赶得及。”
施星辰垂下眼。
“坊里那些织娘,其实都很怕误了年底的新衣。”
“如今郑工尹回去,大家心里也算有底了。”
姜月抬眼看了她一瞬。
“你这次替郑工尹说情,如今坊里那些人,对你的怨气也小了不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过些日子若身子好了,便替我去织造坊看看吧。”
施星辰抬起头。
姜月语气仍旧平静。
“那些老织娘冬日最容易生冻疮。”
“你既会琢磨这些暖身子的东西,也替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施星辰安静了一瞬。
她知道,这不只是随口一句。
这意味着,姜月肯让她碰织造坊里的事了。
随后她低头行礼。
“是。”
二
夜已经深了。
馆娃宫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只剩主殿还留着光。
案边那卷简册翻了半日,施星辰却没怎么看进去。
外头风声渐渐大了。
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青禾快步进来。
“娘子。”
施星辰抬起眼。
“季彻回来了?”
青禾点头。
“人在外头候着。”
施星辰放下手中简册。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
门帘被掀开。
冷风卷着寒气一并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