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央宫要收外坊样锦的消息,并不是一下子传开的。
最先动的,也不是那些真正织锦的坊户。
而是织造署外头替官坊跑腿的人。
不过一句“收样”,不到半日,便顺着水埠、丝行、染坊,一路传进了姑苏城里。等到傍晚,连城南水埠边那几家最偏的小机坊,都已经开始议论了。
雨刚停不久。
巷口积水还没退净,坊棚下几架木机吱呀作响。
一个老织娘正低头并经。
旁边年轻妇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阿婆,外头说的是真的么?”
“真能送样进宫?”
老织娘没抬头。
可手里的经线,却还是慢慢停了一瞬。
“宫里的门,哪有那么好进。”
年轻妇人却明显有些急。
“可我听丝行那边的人说,织造署已经开始问坊户了。”
“若真能进宫册——”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轻了些。
“以后是不是就能替吴宫做货了?”
机杼轻轻一响。
老织娘终于抬了下眼。
那目光里却没多少喜色。
“吴宫的货,是那么好接的?”
“这些年多少坊子想往里钻,最后还不是连门都摸不着。”
她低头继续理线。
可过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肯收样,倒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远处,另一间坊棚已经乱了。
坊主正催着人往外跑。
“快去西桥!”
“把周娘子请回来!”
旁边伙计愣了一下。
“那个以前专替大商做寿锦的周娘子?”
“除了她还有谁?”
坊主压低声音,神情却明显热了。
“听说这次收样,不止看花纹,还看经纬和压纹稳不稳。”
“真要被挑中——”
他说到这里,连嗓子都有些发紧。
“以后咱们坊里的锦,也能往诸侯案前送了。”
巷口另一边,几个替丝行搬货的汉子也在低声议论。
“吴宫这是货赶不出来了?”
“你懂什么。”
有人压低声音。
“如今鲁地那边抢吴锦抢得厉害,齐人都开始问货了。”
“这时候谁若能沾上吴宫的边——”
他啧了一声。
“那就是金路。”
旁边另一人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这主意,还是馆娃宫那位施夫人提出来的。”
“那个越女?”
“嗯。”
“她倒真敢开这个口。”
几人低低笑了两声。
可笑完之后,却没人再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
若这件事真成了,姑苏这些机坊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风从河埠一路吹过来。
生丝、潮水、染料和木机的气味混在一起。
“送样入宫”四个字,也像顺着这股风,一点点漫进了整座姑苏。
二
未央宫里,却远没有外头那般热闹。
织造署这两日几乎没停过人。
问坊户的。
查机簿的。
核旧档的。
连平日最稳的几个老织娘,神色都明显紧了许多。
秋婵从织造署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一路穿过长廊,进了未央宫。
姜月仍坐在案后看账。
那卷空白竹简依旧压在月簿旁边,一字未写。
秋婵低声道:
“君夫人,外头已经彻底传开了。”
姜月“嗯”了一声,像并不意外。
秋婵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织造署里,人心有些乱。”
“有人说外坊手艺杂,怕坏了吴锦名声。”
“也有人怕外坊真进来了,宫里以后便压不住她们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人提起施夫人……”
姜月终于抬眼,看了秋婵一眼。
秋婵顿时止住了后半句。
姜月这才缓缓放下账册。
“她们不是怕外坊。”
“是怕以后宫里的织娘,不再比外头高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风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姜月望着那卷空白竹简,没有再说话。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
织室这些年之所以还能稳得住,不只是因为手艺。
更因为“吴宫”二字。
宫里的织娘,天然便比外坊高一等。
可一旦吴锦真开始借外坊的手往外织——
那道门,就未必还能关得住了。
而此刻,太宰府里,伯嚭正对着几卷鲁地商帖微微而笑。
黄池之后,朝里朝外,总有人说吴国不如从前了。
可如今鲁人争锦,齐人问货。
在伯嚭眼里,这便是吴国威势仍压在诸侯头上。
他忽然轻声道:
“以后诸侯朝会,席间若不见吴锦,只怕都算不得体面了。”
语罢,他眸底那点热意,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