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笑意,已经明显有些发硬。
施星辰抬眼看她。
“我若真想泼脏水。”
“今日便不会只请妹妹来馆娃宫。”
窗外风吹过竹帘。
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蔡姬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
施星辰垂眸拨了拨茶盏。
“求子原不是什么大罪。”
“可宫中私引巫人——”
她停了一瞬。
“便未必说得清了。”
蔡姬盯着她。
后背终于一点点发凉。
她原本以为,馆娃宫今日叫她来,不过是为了监视的事发难。
可现在。
施星辰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
她强撑着神色。
“你威胁我?”
施星辰终于抬起眼。
“后宫里,谁没有几件不愿让人知道的事。”
“我今日请妹妹来,不是想把那巫人送去未央宫。”
“更不是想惊动大王。”
她语气始终很稳。
“否则。”
“现在坐在这里的,便不会只有我们三人。”
蔡姬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馆娃宫早就知道了。
可对方一直没动。
直到今日,才忽然把她请来。
这种感觉,比直接发难更让人心寒。
她沉默许久,忽然冷笑:
“你真敢把事情说与未央宫?”
“你以为君夫人会先信谁?信蔡氏还是信越人?”
施星辰看着她。
“君夫人信谁,不重要。”
她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
“妹妹觉得,大王最厌恶什么?”
蔡姬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吴王最厌恶巫祝。
后宫里的人,谁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心底那点强撑的底气终于一点点塌了。
半晌,才低声开口:
“姐姐……”
“妹妹知错了。”
“妹妹只是求子心切,一时糊涂。”
郑旦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可她看着蔡姬一点点发白的脸,胸口压了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像松开了一寸。
施星辰没有接话。
只抬了抬手。
青禾立刻将一卷空白竹简放到案上。
蔡姬目光一下凝住。
施星辰声音依旧平稳。
“妹妹既知错,口说无凭。”
“便写清楚吧。”
“巫人是映月榭私请入宫,只为求子。”
“未涉厌胜。”
“未涉咒祷。”
“更与馆娃宫无关。”
蔡姬猛地站起身。
“施夫人!”
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施星辰终于抬眼。
那目光静得厉害。
“妹妹派人盯馆娃宫的时候。”
“不是也想拿越女身份做文章么?”
蔡姬呼吸猛地一滞。
施星辰看着她。
“你想借我的出身生事。”
“总该知道。”
“我也能拿你的东西。”
蔡姬站在那里。
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许久。
终于还是一点点坐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卷空白竹简。
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伸手,拿起了笔。
四
蔡姬离开馆娃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长廊两侧宫灯一盏盏亮着,映得她鬓边金钗泛着冷光。
她走得很稳。
临出殿前,甚至还回头笑了一下。
“今日这茶,倒确实不错。”
施星辰也笑。
“妹妹若喜欢,改日再来。”
两人语气都温和得很。
像真只是寻常往来。
直到蔡姬的身影消失在廊外。
青禾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脸都白了。”
郑旦坐在案边,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
“她方才那张脸,我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
青禾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听见‘巫人’两个字的时候——”
“连声音都变了。”
施星辰却没笑。
她将那卷竹简收进匣中,指尖微微停了一瞬。
这上面写的,既是蔡姬的罪证。
也是馆娃宫的退路。
“她不会甘心。”
郑旦抬眼看她。
施星辰神色很静。
“今日这东西,只能让她暂时不敢动馆娃宫。”
“却压不住她心里的恨。”
窗外风声渐大。
吹得竹帘轻轻晃动。
郑旦忽然开口:
“可至少从今日起。”
“吴宫里的人会知道——”
“馆娃宫,不是谁都能踩的。”
施星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比从前稳了许多。
像终于真正站定了。
施星辰笑了笑。
“郑姐姐今日那几句话,也挺厉害。”
郑旦冷哼一声。
“她都踩到馆娃宫门口了。”
“难不成,还真让她拿越地压着?”
说到这里,她神色又冷了些。
“这些年。”
“吴宫里的人提起我们,总带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仿佛越女天生便低一等。”
施星辰沉默片刻。
才轻声开口:
“往后不会了。”
郑旦抬眼。
施星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声音不高。
却很稳。
“总有一天。”
“吴宫里的人会知道——”
“越女,也不是只能任人摆弄。”
风从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吹得殿中灯火轻轻晃动。
而与此同时。
未央宫那边,第一批外坊送进宫的样锦,也终于开始入册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