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央宫放出"送样入宫"的第三日,天还没亮,姑苏城南便已经彻底醒了。
水埠边灯火连成一片,潮气混着生丝气味,沿长巷一路漫进去。几家机坊的门半开着,木机声断断续续,像整夜都未停过。
有人还在压最后一道边。
有人低头重理经线。
还有人抱着刚下机的锦,一遍遍拿手去抚,生怕哪里再浮了金、乱了纹。
“轻些!”
“金线又浮了!”
“都这时候了,还能重织不成?”
那坊主一急,声音便压不住。
旁边年纪大些的织娘冷冷看他一眼。
“边都压不稳,再好的花也是虚的。”
那坊主脸色一阵青白,到底没再吭声。
相比旁边几家坊里的慌乱,周大娘的机坊却安静许多。
她仍坐在机前,低头收最后一道纬。旁边的小徒弟熬了一夜,眼皮都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死死盯着她手下那匹锦。
“师父。”
“咱们这匹……真能送进宫?”
周大娘没抬头。
“能送。”
小徒弟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不是——”
“送得进,未必看得上。”
她声音很淡,手下却一点不乱。最后一根丝尾慢慢压进去后,她才终于起身。
那匹锦纹样并不繁,甚至有些素。
可经纬压得极稳,边脚也收得干净。
小徒弟看了半晌,还是有些不甘心。
“旁边陆家那匹,花样可比咱们的好看多了。”
周大娘低头看着锦面。
“锦不是只看纹样的。”
小徒弟怔了怔。
她其实知道,自家这匹锦的经纬和压边已经算得上扎实。可若真拿去和吴宫里的上锦比,又总像还差着什么。
周大娘没再解释,只将锦卷慢慢收起,亲手包进素布里。
辰时刚到,第一批送样的人便已经到了未央宫外。
竹匣、木箱、卷锦,沿宫道一路排开。守门内侍冷着脸,一个个查问坊名。
“城南周氏机坊。”
“西桥陆家坊。”
“南埠赵氏染织。”
“东市何氏锦铺。”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站得离未央宫这样近过。
有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有人故作镇定,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宫墙里瞟。
也有人微微昂着头,像已经看见自家坊名写进宫册那一日。
风从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那些抱着样锦的人,指尖却一点点收紧了。
二
等众人被领到织造署外时,原本还有些低低的议论声,到这里忽然慢慢没了。
织造署正中,几张长案已经摆开。
而长案之后,正挂着三匹锦。
没人再往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匹锦牢牢钉住了。
最中间那匹重锦,在灯火下泛着沉沉金色。它并不艳,纹样也不似民坊常织的寿纹、花鸟那般热闹,可层层云纹压在锦面之下,金线似浮非浮。
风从廊下吹进来时,锦面微微一动,那暗金云纹竟像随着灯影缓缓起伏。
旁边一名年轻织娘下意识吸了口气。
“这……”
她话没说完,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另一匹则是青底暗纹。
乍看素净,可人影一动,灯火从侧边掠过去,里面隐着的兽纹便一点点浮出来,不像浮在面上,倒像生在锦底深处。
最后一匹最不起眼。
没有金,也没有大纹。
可边脚压得极平,从头到尾,幅宽竟像一尺尺量出来的一般。
整座织造署外,渐渐静得只剩风声。
方才那些还信心满满的坊主,这会儿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锦,下意识将边往里收了收。
还有人原本已经准备往前,走到一半,却又慢慢退了回去。
周大娘却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匹青底暗纹,看锦面,看边脚,看经纬压下去的劲道。
旁边的小徒弟已经完全呆了。
“师父……”
周大娘像没听见。
许久后,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原来纬还能压成这样……”
那声音太轻。
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动。
她织了一辈子锦,直到今日,才真正知道吴宫里的锦,原来能做到这种地步。
旁边忽然有人低低喃了一句:
“难怪鲁人抢成那样……”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带来的这些锦,和眼前挂着的东西,根本不是差了几分。
而是差了一整个吴宫。
三
验样从巳时开始。
织造署内,长案已经彻底铺开,送进来的样锦一卷卷陈上去。
郑工尹坐在案侧,神色比平日还沉。
送样之前,他其实已经一夜没睡安稳。
施夫人提出“外坊分货”,终究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织室这些年本就人手渐少,若外坊真能分去吴宫的货,往后未央宫这些织娘、工尹,又还算什么?
所以今日验样,他比谁都认真。
“先看纬。”
“边翻过来。”
“压金别只看正面。”
一句句压下来,旁边织官连声音都不敢高。
而他身旁,还坐着一名年老织娘。
她姓沈,织室里的人都称她沈媪。
沈媪鬓边白发压在深色布巾下,背却挺得极直。她手上指节已经有些变形,那是多年压线、并经、理纬留下的痕迹。
未央宫里那几匹真正压诸侯的上锦,有两匹从她手下过过线。
她一坐下,原本还有些细碎动静的织署,便慢慢静了。
第一匹锦展开时,花纹鲜亮,乍看甚至有些气势。
郑工尹没急着说话,只看了沈媪一眼。
沈媪伸手捻住边角,轻轻一拉。
锦边立刻松了一线。
她松开手。
“压不住纬。”
竹简上直接划去。
那坊主脸色一下白了。
第二匹纹样倒沉稳些。
沈媪翻过锦背,看了片刻。
“经不齐。”
施星辰坐在偏案后,忽然轻声开口:
“沈媪。”
沈媪抬眼看她。
“’经不齐’,是经线张力的问题,还是穿筘不对?”
沈媪看了她一眼。
“张力不匀。”
施星辰点了点头,在竹简边角轻轻记了一笔。
她需要弄清楚,外坊到底差在哪里。
第三匹则是幅宽不一。
第四匹,染色不匀。
等到第五匹刚展开,沈媪便已经皱了眉。
“婚锦路数。”
郑工尹这才冷冷抬眼,看向那坊主。
“也敢送进未央宫?”
那坊主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锦卷很快被收走。
织造署里的气氛,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郑工尹原本绷紧的神色,却渐渐松了些。
因为他发现,这些民坊根本还碰不到吴宫的门槛。
有些会织花,却稳不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