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底子扎实,纹样却俗。
还有些,甚至连幅宽都压不齐。
长案上一匹匹样锦展开,又一匹匹撤下。那些原本抱着希望进宫的坊主,脸色也越来越白。
沈媪看得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失望。
又一匹锦被推开后,她终于淡淡开口:
“民坊织的是货。”
“吴宫织的是礼。”
这句话落下后,连廊下风声都像清晰了些。
沈媪神色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守了半辈子织规后留下的笃定。
吴锦若能随便交给外头去织,那吴宫这些年守下来的规矩、熬坏的眼、折断的手,又算什么?
施星辰坐在偏案后,用手拢了拢衣袖。
她意识到,自己先前想的那个"外坊分货"的盘算,像一座搭在半空中的楼。
看着有几分样子。
却根本落不到地上。
验样还在继续。
轮到周氏机坊时,周大娘的样锦被展开。
它在一堆颜色鲜亮的样里显得太素。
纹样平,颜色也不抢。
郑工尹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像上锦。”
旁边织官也低低附和:
“太平了。”
沈媪却没立刻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边,又翻过锦背,指尖在经纬间停了片刻。
良久,才缓缓开口:
“底稳。”
周大娘站在门外,听不清殿里细话,却看见沈媪的手停在了自己那匹锦上。
她指尖一点点攥紧。
旁边的小徒弟更是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可下一刻,沈媪还是将锦放下。
“只底稳,成不了吴锦。”
竹简上仍旧被划去。
周娘子低头接回那匹锦。
没有争。
也没有辩。
只是重新一点点包好。
可她指节仍旧泛白。
从午时一直验到日影西斜。
最后,整座织造署,竟没有一匹真正入册。
四
姜月始终没说话。
郑工尹脸上那点最初的紧绷,也终于彻底淡了下去,甚至重新浮起一股压不住的骄傲。
吴锦若真这么容易,未央宫这些年,也不会只剩这几张重机了。
而施星辰坐在偏案后,指尖一点点蜷紧。
她盯着案边那卷空白竹简。
原来自己想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她以为只要放开外坊,让民间也来织,便能解织署的困。
可她忘了。
这是春秋吴地。
不是后世。
不是只要放开准入,便能自动长出一套新秩序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
这一局,她算错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内侍唱报:
“太宰到——”
织造署内一下静了。
伯嚭缓步入内,身后还跟着两名属官。
他今日来得并不早,显然原本不是来看验样的。
而是来等结果的。
等哪些坊能入册。
等太宰府开始认人。
众人行礼后,他先看见的,是堆在侧案上那些被撤下的样锦。
再往前,便是案边那卷空白竹简。
仍旧一字未写。
伯嚭脚步微微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还未定坊?”
殿里没人接话。
姜月淡淡开口:
“没有能入吴宫织规的。”
伯嚭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织造署。
“一个都没有?”
郑工尹拱手。
“回太宰,一个都没有。”
伯嚭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
却叫殿里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他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匹样锦,只看了片刻,便重新放下。
“既然外坊不能用。”
“那便还是未央宫。”
这话落下,几个老织娘脸色都变了。
姜月眉眼微冷。
“太宰也看见了。”
“这些样锦,撑不起吴宫上锦。”
伯嚭抬眼看向她。
“臣看见了。”
他声音仍旧温和。
“可鲁人不会看见。”
“齐人也不会问未央宫今日退了多少样。”
“他们只会问——”
“三个月后。”
“吴锦到不到。”
廊下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伯嚭缓缓扫过众人。
“第一批吴锦若交不出,坏的不仅是织室的名声。”
“是大王的颜面。”
“也是吴国的势。”
沈媪一直坐在那里。
直到听见这句话,手指才终于一点点收紧。
她守了一辈子吴锦,比谁都知道“吴锦”两个字有多重。
可也正因如此,这三百匹压下来时,才更像一座山。
伯嚭终于看向姜月。
“君夫人。”
“三百匹。”
“未央宫总要想办法。”
姜月没有立刻接话。
郑工尹不说话。
沈媪也不说话。
那些刚被退样的民坊人还站在廊外,有些甚至没走远。隔着重重帘影,他们虽然听不清每一句,却都能感觉到织造署里那股越来越沉的气。
先前满城的热闹,到这里,像一下全被压了下去。
伯嚭没有再多说。
只将那卷空白竹简往前推了半寸。
“臣等未央宫的三百匹吴锦。”
说完,转身离去。
施星辰坐在偏案后,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此路不通。
那便换一条。
这条路不能再生搬硬套后世经验,得找老织娘们一起商量出来。
织造署里久久无人出声。
只有窗外风从廊下吹过。
那三匹挂在长案后的吴宫上锦,仍旧在灯下沉沉泛光。
像吴国最后还未褪去的荣光。
也像一场谁都不敢轻易戳破的旧梦。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