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伯嚭离开织造署时,天色已经沉了。
长廊外风冷得厉害,檐下铜灯被吹得微微摇晃。那卷空白竹简仍旧压在长案上,一字未写。
他没有回头。
太宰府属官低着头跟在后面,一路谁也不敢多话。直到出了未央宫,车驾已经候在宫道旁,伯嚭这才掀帘上车,缓缓开口:
“楚粮那边,先前是谁在接?”
属官忙俯身应道:
“是东市葛氏的人。他们说楚人今年粮价抬得厉害,若要春前入姑苏,价还要再涨。”
伯嚭闭了闭眼。
“涨便涨。”
属官不敢接话。
车轮缓缓碾过宫道,声音低沉发闷。伯嚭靠在车中,指尖一下下轻敲着膝头。
鲁路近来的商册,他已经翻过不止一次。
自第一批吴锦入鲁后,诸侯间问货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鲁人争锦,齐人问货,连宋、卫那边,也开始有大夫私下托商人打听吴锦价数。
这条路若能走稳,吴国今年便还能缓上一口气。
至少,楚粮能先买一批;太湖河渠那边,也能暂时压一压;军中拖欠许久的布帛、铜料,也不至于一直拖到春后。
这些账,他早就一笔笔盘过。
所以今日,他才会亲自去织造署。
原本是去看哪些外坊能入册。
不是去看那一堆废样。
车帘外,宫灯一盏盏往后退去,映得伯嚭眼底忽明忽暗。
属官低声问:
“太宰,未央宫那边……”
伯嚭淡淡道:
“君夫人守规矩,郑工尹守织规,沈媪守吴锦。”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都没错。”
属官越发不敢说话。
伯嚭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都没错。
可吴国,已经等不起这些没错了。
车行良久,他才重新开口:
“去见大王。”
二
夫差正在偏殿看军报。
案上摊着数卷竹简,一卷记着太湖沿岸仓廪余粮,一卷是近月楚地粮价,还有一卷,则是越地边境近来的动向。
伯嚭入殿时,夫差并未立刻抬头。
“太宰来得正好。”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卷楚粮简。
“楚人胃口越来越大。不过若鲁路顺利,这批粮倒还能先定下来。”
伯嚭俯身行礼。
“臣正为此事而来。”
夫差这才抬眼。
“鲁人又催了?”
“是。”
伯嚭道:
“鲁人催第一批吴锦,齐地那边,也已经有人开始问货。”
夫差神色稍缓。
这些日子,难得还有一件事听起来算顺。
黄池会盟之后,虽有越人趁虚犯吴,可诸侯间对吴锦的追捧却始终未减。鲁人争锦,齐人问货,连宋、卫那边,也开始有人私下托商人打听。
至少如今看来,黄池那场会盟的余威,还没有真正散去。
夫差终于开口:
“只要鲁路不断,诸侯便知道,吴国的势还在。”
伯嚭却没有接话。
偏殿忽然静了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道:
“可如今,未央宫交不出锦。”
“今日验样,外坊无一入册。”
夫差眉头一点点皱起。
“无一入册?”
“是。”
“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没有。”
殿中铜灯轻轻晃了一下。
夫差盯着伯嚭,许久之后,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寡人等了这些日子,等来的就是这个?”
伯嚭垂首不语。
夫差慢慢站起身。
“吴锦已经在鲁地传开,楚粮的价也已经在谈,如今你却告诉寡人,锦交不出来?”
他说得并不算高。
可每一个字,都压得极沉。
“未央宫这些年养着织室,养着工尹,养着那么多织娘,如今连三百匹锦都撑不起?”
伯嚭没有替未央宫辩解,也没有继续添火。
他只是低声道:
“臣以为,此事还须大王亲问君夫人。”
夫差看了他一眼,眼底怒意愈深。
片刻后,他一把合上案上的楚粮简。
“摆驾未央宫。”
三
未央宫里的灯,还亮着。
夜已经很深了,偏殿外却仍有女官低头来回进出。有人抱着新誊的机档,有人捧着织室送来的册簿,还有宫人一路小跑,往后头添灯油。
檐下风冷,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姜月坐在长案后,仍未卸钗。
她低头看着织室刚送来的册录,许久没有动。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王至——”
殿中顿时静了。
几名女官立刻退到两侧。
姜月按在竹简上的手微微停了一瞬,随后还是起身迎了出去。
“迎大王。”
夫差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夜风寒气。
他先扫了一眼殿中。
灯未灭,人未散,连偏殿后的几名女官都还候着。
夫差脸色沉得厉害。
“织室的人还没歇?”
姜月低头行礼。
“还在重算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