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冷笑了一声。
“如今知道急了?”
殿中无人接话。
夫差盯着她。
“太宰方才来报,外坊送样,一坊未入,如今三百匹吴锦,还得压回织室。”
姜月没有否认。
“是。”
“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没有。”
夫差眼底压着的怒意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
“寡人等了这些日子,等来的就是一句‘没有’?”
殿中静得厉害,只有廊下冷风不断灌进来,将案边铜灯吹得微微摇晃。
姜月抬眼望着他。
“外坊那些锦,大王若亲眼见过,便知道为何入不了吴宫。”
夫差声音骤沉:
“那便让织室织!”
“想办法撑过去!”
偏殿一下静了。
连旁边侍立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姜月却没有退。
“大王以为,织室这些年没有撑?”
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这些年北会诸侯,要织;军中赏赐,要织;诸侯往来,要织;连岁末祭礼,也还是织室的人在熬。”
她望着夫差。
“这么多年熬下来,如今织室里还能上重机的织娘,已经没剩多少了。”
夫差盯着她。
“织娘不够,便添。”
姜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淡得厉害。
“添谁?”
“太湖沿岸这些年徭役不断,青壮被调去修河渠,还有不少被调去了军中。如今留下来的,不过是妇孺苦苦撑着田粮赋税,哪里还有织娘?”
她顿了顿。
“人不是丝。”
“抽断了,还能再接。”
殿中静了一瞬。
夫差眼神骤冷。
“君夫人如今,是在怨寡人?”
姜月望着他,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妾只是看到,大王这些年为图北上霸业——”
这句话刚出口,夫差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已经有损国本。”
殿中空气像骤然凝住。
姜月却没有停。
“尤其大王北会黄池时,越人趁虚入姑苏,太子友死的时候——”
“够了!”
夫差骤然厉喝。
案边铜灯都被震得轻轻一晃。
殿中宫人呼啦跪了一地。
姜月站在那里,脸色微白,却没有跪。
夫差死死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
黄池。
太子友。
还有那年朝堂上,伍子胥留下的那句——
“大王后必悔之。”
这些年,再没人敢提。
如今却被姜月一句句重新翻了出来。
许久之后,夫差才哑声开口:
“你以为寡人忘了?”
姜月没有说话。
夫差胸口起伏不定。
“寡人若当年不北上,吴国如何压晋?诸侯如何低头?天下又如何称吴伯?”
“吴国争了几代人的霸业,寡人如何退?”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压得极沉。
“如今勾践还在越地,越人敢犯姑苏,寡人不灭他,誓不罢休。”
“吴国何曾受过这等辱。”
偏殿重新静了下来。
外头风声更急,吹得檐角铜铃低低作响。
许久,姜月才缓缓开口:
“妾不是不知吴国霸业重要。”
“可这些年,吴国已经快被拖空了。”
她停了停。
“织室也不是没想办法。”
夫差冷冷看着她。
姜月低声道:
“就连施夫人这几日,也一直在为这三百匹吴锦奔波……”
夫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已经不想再听。
“寡人不管织室如何办。”
“三百匹,不能少。”
“若旧法不成,便换法。”
“若未央宫撑不住,便把能用的人都用上。”
“吴锦这条路,不能断。”
说完,他拂袖而去。
四
夫差走后,未央宫里久久无人出声。
姜月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厉害。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去馆娃宫。”
“请施夫人来。”
秋婵一怔。
姜月却仍低头看着案上那卷竹简。
灯火落在上面。
直到此刻。
仍旧一字未写。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