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馆娃宫里的灯还亮着。
夜已经很深了,长廊外风声不断,吹得檐角铜铃时轻时重。偏殿里却暖着,炭火烧得微微发红,案边几卷工簿摊开许久,却始终没人再往后翻。
青禾重新添了炭,又从小炉上端下一盏热汤,小心放到施星辰手边。
乳白色鱼汤的热意从喉间漫下去,暖了一点胃。
施星辰低头喝了一口。
许久没说话。
青禾替她把散开的工簿重新收了收,才小声问:
“娘子是不是还在想今日验样的事?”
施星辰轻轻"嗯"了一声。
她望着盏中浮起的热气,半晌才低低自嘲起来。
“我原先还想着。”
“等外坊真能入册,往后还可以搞一套规矩——各家机坊比工期、比手艺,谁做得好便用谁。”
“招投标嘛。”
青禾一怔。
“招……什么?”
施星辰这才停了一下。
像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没什么。”
“想远了。”
宫里出样,外坊照织。谁做得好,谁便留下。慢慢总能筛出一批能替吴宫做货的机坊。
放在她从前那个时代,这种事,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新鲜法子。
可直到今日。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个时代的许多事。不是懂了道理,就真能推得动。
施星辰低头看着工簿,很久都没再往后翻。
外头风吹过长廊,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
“青禾。”
“你说……今日一坊未入册,君夫人会不会其实早就料到了?”
青禾想了想。
“或许想到过吧。”
“以前从未让外坊织过吴锦,谁心里也没底。”
她替施星辰把鱼汤往前推了推。
“可如今织室已经撑不住了,总得试一试。”
“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施星辰没说话。
只是慢慢低头,又喝了一口鱼汤。
姜和花椒的辛香压下去后,舌尖却隐约泛起一点淡淡苦意。
青禾见她今晚格外疲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道:
“娘子也别太自责。”
“君夫人、太宰他们,也并没有怪罪娘子。”
施星辰轻轻摇头。
“可事情终究没有解决。”
青禾听得心里也跟着发沉。
殿中一时没人再说话,就在这时,长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还未等青禾起身,门帘已经被人掀开。
秋婵快步入殿,鬓边甚至还沾着夜里的寒气。
“施夫人。”
她先行了一礼,声音却压得极快。
“君夫人请夫人立刻去未央宫一趟。”
施星辰抬起头。
秋婵低声继续道:
“大王方才亲至未央宫。”
“已经下了命令。”
“三百匹吴锦,必须按时送出。”
夫差亲自过问,那便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多少转圜余地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慢慢放下手中汤盏。
“我知道了。”
青禾忙上前替她取来外袍。
施星辰起身时,目光仍停在案边那几卷工簿上。
外坊走不通,织室也撑不住。
那这三百匹吴锦,还能从哪里补?
直到秋婵低声提醒,她才收回目光。
她重新披好外衣,带着青禾,一路往未央宫而去。
二
未央宫偏殿里的灯火大亮。
施星辰到时,殿外已经候了不少人。
几名女官抱着机档来回进出,廊下还站着几个刚从织室赶来的工正,衣角上甚至还沾着机房里的丝絮。
风从长廊灌进来。
人人脸色都不好看。
秋婵替她掀开帘子。
“施夫人到。”
殿中说话声微微一停。
姜月坐在长案后,还未卸钗。
郑工尹、沈媪、李媪以及几名工正都在。案上摊满了织室机簿、工档和月册,连灯火都映得发沉。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都没想到。
今晚这种议事,君夫人竟会把施夫人也一并叫来。
毕竟"外坊分货"的主意,是施夫人提的。
如今一坊未入册,事情到底没成。
施星辰自然察觉得到。
她没有多说,只先向姜月行礼。
“妾见过君夫人。”
姜月轻轻颔首。
“大王已经下了明令。”
她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这些日子也一直在织坊走动,今夜便一道听听吧。”
施星辰低头应是。
“妾旁听便好。”
殿中气氛这才稍稍松了一些。
三
有人低声道:
“那就把前几年放出去的织娘再召回来?”
郑工尹摇了摇头。
“已经派人去问了。”
“能回来的,不到十个。”
“有些家里男人被征去了河渠和军中,只剩她们撑田纳税,根本走不开。”
“还有几个,前年就跟着族人逃去了楚地。”
旁边工正低声补了一句:
“去年太湖那边徭役重,跑的人不少。”
“如今有些乡册,连人都对不上了。”
李媪低着头,声音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