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那些。”
“也早不是当年坐重机的时候了。”
“有人熬坏了眼。”
“有人手废了。”
“还有两个,去年冬里直接没熬过去。”
殿中静了一瞬。
施星辰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压住了袖口。
那些名字她叫不出,那些脸她也没见过。
可"逃去了楚地"“眼睛已经熬坏了”“去年冬里直接没熬过去”——这些话落进耳朵里,像一根一根的针,慢慢扎进心里。
她想起史书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越王勾践率兵伐吴。”
原来在这句话之前,吴国早已有破败征兆了。
四
郑工尹低头翻着机档。
“如今不是机不够。”
“是人撑不住。”
“重机织娘,只剩四十人。”
李媪冷着脸接道:
“其中多半眼睛已经熬坏了。”
“每日最多只能坐四个时辰。”
“再久,经线就开始发虚。”
她声音发哑。
“如今一匹吴锦,少说也得四旬。”
“但也没法再延长做工时辰了,眼睛受不住。”
“去年为了赶新年年礼,好几个织娘硬撑六个时辰,到现在都没恢复,还上不了重机。”
旁边工正低声叹道:
“如今是只见人出去,不见新人进来。”
“现在也不能把最后这些织娘都用废了,不然以后可就再也没吴锦了。”
殿中气氛越来越沉。
有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嘀咕:
“若压缩工序呢?”
沈媪原本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熬得发浑的眼,仍旧锐得厉害。
“压哪一道?”
那工正低声道:
“譬如压金。”
“压金最耗时候。”
“若少压两层——”
“又或者收幅不必收那么宽……”
他话还没说完。
沈媪已经冷冷打断。
“那还叫吴锦?”
殿中一静。
工正皱眉。
“可如今先得把货交出去。”
“鲁人、齐人又没多少人见过真正的上锦。”
“差一点,他们未必看得出来。”
“再说如今是救急——”
沈媪直接把机簿拍在案上。
“你今日少一道压金。”
“明日少一道起纹。”
“后日是不是连经纬都不用齐了?”
她声音发哑,一字一字砸下来。
“砸了吴锦,你赔得起?”
旁边工正也有些急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三个月三百匹!”
“如今一个月连四十匹都织不满!”
“难道真等大王来砍人?”
殿中一下乱了。
几名工正争了起来。
有人主张减工序。
有人提议改纹样。
还有人说,先拿次一等的"行锦"顶过去。
沈媪和李媪却始终不肯松口。
她们守了半辈子吴锦。
宁可少织。
也绝不肯坏规矩。
施星辰一直坐在旁边。
没有插话。
她低头看着那些机簿。
耳边却始终是刚才那些争执。
“压金最耗工夫,可真论手艺,还不是最难的……”
“起纹最吃老手……”
“收幅最熬眼……”
灯火落在簿页上。
一道道工序密密排开。
压金。
起纹。
收幅。
齐边。
施星辰指尖慢慢停住。
吴锦有那么多道工序。
若最难的部分,靠那几个老织娘。
那别的时候呢?其他人是不是可以替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施星辰自己却先怔了一下。
她又开始下意识用"后世工坊"的思路看事情了。
外坊分货刚被打脸,还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已经不敢再轻易觉得——
“应该能行”。
所以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低头看着那一页页工序簿册。
目光停了很久。
直到殿里争执声渐渐低下去。
施星辰才轻声开口。
“如今这些工序。”
“是不是一定只能由一个人,从头做到尾?”
这句话落下。
几名工正先是怔住,像一时没听明白。郑工尹却已经皱起眉,沈媪更是直接抬了头,那双熬得发浑的眼,第一次真正审视起眼前这个越女。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