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像临江镇秋天的蓝花楹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乐瑶渐渐习惯了坐在王俊源前面。习惯了每天早上一走进教室就先看一眼他的座位,习惯了课间他敲她椅背借作业的声音,习惯了他从背后传来的、和朋友们说笑时低低沉沉的笑声。
但她没有习惯的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那种差距不是成绩上的,是骨子里的。
王俊源是天生的中心。他走进一间屋子,屋子就会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听。他笑的时候,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就是有一种让人想靠近他的本事。
课间的时候,他的座位是全班最热闹的角落。陈志远和林嘉文几乎长在他旁边,三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聊足球,有时候聊游戏机,有时候聊周末去哪里玩。王俊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兴奋处会站起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其他男生就跟着他转。
乐瑶坐在前面,听着背后的喧闹,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热闹、明亮、自由自在。
她的世界安静、逼仄、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想加入。她是不敢。她不知道该怎么加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乱哄哄的。乐瑶在做数学题,刘老师给的练习册她已经做到第三章了,但有几道题怎么都做不出来。她咬着笔头,盯着题目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乐瑶。”
王俊源敲了敲她的椅背。
她转过头。
他手里拿着她的数学作业本——她今天早上收作业的时候,他把作业本交上来了,但刘老师批改完发下来之后,他又拿走了。
“你这道题的方法比我的简单,”他把作业本摊开,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想到的?”
乐瑶看了一眼。那是一道不等式证明题,她用了代入法,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了三四步。
“就是……试出来的。”她说。
“试出来的?”王俊源挑了挑眉,“你试了几次?”
“好多次。”乐瑶老实说。
王俊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复杂——不完全是笑,里面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
“你真的很努力。”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乐瑶听到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句话击中。也许是因为“努力”这个词,在她听来,从来不是夸奖。
聪明的人不需要努力。努力的人是因为不够聪明。
她一直是那个“努力”的人。而他是那个“聪明”的人。
“我不会的题比你多。”她说,声音有点低。
“那就问我啊,”王俊源说,语气很随意,“我说过,物理不会的可以问我,数学也可以。”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好。”她说。
她转回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他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愿意教她。她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去问他,他会不会觉得她烦。
但她知道,她大概率不会去问。
她不敢。
和乐瑶不同,王俊源从来不知道“不敢”是什么感觉。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怕被人拒绝。他的世界里没有“万一丢脸了怎么办”这种念头。
这种性格,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了。
临江镇的人都知道王家有个小子,嘴甜,会来事,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上小学的时候,他就能跟高年级的男生混在一起打球。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了——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但绝对是最有名的那个。
他是那种天生就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的人。
开学不到一个月,高一年段已经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了。不只是认识,是“熟”。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初中是哪个班,甚至知道谁和谁是小学同学、谁住在谁家隔壁。
这些事,乐瑶一件都做不到。
她开学快一个月了,还没把全班同学的名字记全。
周四中午,乐瑶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晓梅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对面。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吃饭?”林晓梅问。
乐瑶愣了一下。“习惯了吧。”
“你初中的时候也这样?”
“嗯。”
林晓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人不想被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晓梅忽然说:“你觉得王俊源这个人怎么样?”
乐瑶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林晓梅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今天课间他跟我说话了,问我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我说五班的。他说‘哦,那你知道林嘉文吗,他也是五班的’。我说知道啊,他就笑了,说他跟林嘉文是小学同学。”
乐瑶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哦。”
“他真的很会聊天,”林晓梅说,“跟他说话不会觉得尴尬,他好像什么都能聊。”
“嗯。”乐瑶说。
“你不觉得吗?”林晓梅看着她。
“我跟他不太熟。”乐瑶说。
林晓梅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没再说什么。
乐瑶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她嚼得很慢。
她跟王俊源不熟。这是实话。
他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内容永远是“作业借我抄一下”“谢谢”“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好”。她不知道他家住在临江镇的哪条街,不知道他爸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周末喜欢干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书。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会停一下。
她知道他笑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
她知道他站在她桌边等收作业的时候,她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这些算“熟”吗?
不算。
周四上午,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板书写得飞快。乐瑶的物理比数学还差,那些受力分析、加速度公式,她听的时候觉得懂了,一做题就懵。
今天讲的是自由落体运动。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小球从高处落下,问落地时间。乐瑶盯着图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乐瑶,你来回答。”
乐瑶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图,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说说你的思路。”陈老师说。
乐瑶还是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脸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其中有一道目光,是从她身后来的。
“老师,我来吧。”
王俊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行,你说。”
“小球从高度h自由落体,时间t等于根号下二h除以g。”王俊源说得很流畅,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正确。坐下吧。”陈老师点了点头,又看了乐瑶一眼,“沈乐瑶,你课后多练练这类题,不懂的多问。”
乐瑶坐下来,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不敢回头。她怕看到王俊源的表情。是同情?是不耐烦?还是那种“你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的优越感?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下课之后,乐瑶低着头收拾课本。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因为她的眼眶有点酸。
她不是不会。她只是紧张。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