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数学课上。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十多岁的男人,不胖不瘦,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撑住讲台,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从眼镜上方看人。
刘老师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从初一开始,刘老师就教她数学。那时候她刚升初中,数学成绩平平,但刘老师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她。上课提问总是叫她,作业批改的时候会在她的本子上写“有进步”“思路清晰”之类的话。初一期末她数学考了全班第九,刘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她,说“沈乐瑶同学很努力,大家要向她学习”。
乐瑶知道自己的数学不是靠天赋,是靠做题。别人做一遍的题她做三遍,别人不做的附加题她硬着头皮也要啃下来。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能像王俊源那样,上课不怎么听讲,作业靠抄,考试还能考一百三十多分。
王俊源的数学和物理都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刘老师讲完一道题,王俊源经常能说出第二种解法。物理课上,周老师提问,别人还在翻书,他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化学也还行,不算拔尖,但也在中上。
乐瑶坐在他前面,每天都能听到他和陈志远讨论题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讲题的时候有一种笃定的自信,好像没有什么题能难住他。
她羡慕他。羡慕他的聪明,羡慕他不费力气就能做到她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但她不会说出来。
“沈乐瑶。”
刘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当上课代表了。
这件事在班里没引起什么波澜。课代表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职位。但对乐瑶来说,这意味着她每天要多去一趟数学办公室,多跟刘老师说几句话,多占用一些本来可以用来背英语单词的时间。
她不知道的是,这件事让坐在她后面的某个人,心里不太舒服。
王俊源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沈乐瑶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开学第一天,她转过头递铅笔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他的时候,表情是惊讶的,好像认识他,又好像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也许是开学第二天,她上讲台做数学题的时候。她做题的样子很认真,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很用力,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打仗。她做对了,转身往座位走的时候,眼角扫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好像多看他一眼就会被烫到。
也许是开学第三天,她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时候。他中午去小卖部买东西,路过食堂窗口,隔着玻璃看到她了。她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被陈志远拉走了。
“看什么呢?”陈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乐瑶?”
“没看什么。”王俊源说。
“数字老师对她好像不错,”陈志远说。
他没有接话。
从那之后,他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会先看一眼他的座位——就一眼,很快,像是怕被别人发现。注意她课间很少跟人说话,总是低着头看书或者做题,但偶尔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蓝花楹发呆。注意她吃饭的时候总是坐在那个角落,一个人的时候多,和同桌林晓梅一起的时候少。
注意她借他作业本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
注意她转过来给他讲题的时候,耳朵尖甚至脸会变红。
王俊源见过很多女生。他从小就是人群的中心,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初中的时候,班上有女生给他写过信,塞过零食,在课桌里放过折好的纸星星。他都知道,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沈乐瑶不一样。
她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他问她借作业,她就给他。他敲她的椅背,她就转过来。但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他一眼。她像是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谁也碰不到。
但她的脸会红。
她的脸会出卖她。
王俊源觉得这很有意思。
“老师特意留下沈乐瑶给她讲题了,”陈志远从办公室回来,把一摞作业本扔到桌上,“刘老师有点偏心啊。”
王俊源“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刘老师好像特别喜欢她。我去交作业的时候,看到刘老师在办公室单独给她讲题,就他们两个人。”
王俊源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讲题而已。”他说。
“我知道,”陈志远说,“就是觉得……刘老师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王俊源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注意一件事:沈乐瑶去数学办公室的次数。
每天一次,有时候两次。上午去送作业,下午去取作业。有时候刘老师会让她留下来,给她讲题,或者让她帮忙批改选择题。
她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时候会多几张卷子,或者一本练习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走到座位上坐下,翻开书,继续做题。
但王俊源注意到,她去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周三下午,沈乐瑶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王俊源敲了敲她的椅背。
“沈乐瑶。”
她转过来。
“刘老师又给你开小灶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乐瑶愣了一下。“不是开小灶,他让我帮忙批改选择题。”
“哦。”王俊源说,“那你数学一定很好。”
“不好。”乐瑶说,声音有点低,“我数学不行的。”
王俊源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我数学不行”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行。
“那你以后有问题可以问我,”王俊源说,“我数学还行。”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俊源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惊讶,怀疑,还有一点点的……欢喜?
“好。”她说。
然后转回去了。
王俊源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弯了嘴角。
周二下午,语文课。
语文老师黄老师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上课的节奏很慢,一篇课文能讲好几天。今天讲的是《劝学》,他把课文念一遍,翻译一遍,再讲几个重点字词,然后让学生自己看。
乐瑶喜欢语文课。不是因为黄老师讲得好,是因为语文是她擅长的科目。文言文她一看就懂,作文她随便写写就能拿高分。在语文课上,她不用像上数学课那样绷着神经,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她翻开课本,把《劝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做课后练习。
正做着,她感觉到身后的椅子动了一下。然后一张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落在她的桌面上。
乐瑶愣了一下,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潇洒,笔画很重:“文言文翻译借我看看。”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个字——王俊源的。
乐瑶把课本翻到《劝学》的翻译那一页,转头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短的一下,像是无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