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在蓝花楹叶子从绿变黄、再从黄落尽的过程中,慢慢走到了尾声。
期中考试之前,乐瑶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学习和收作业。
每天早上,她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开始收数学作业。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抱着一摞作业本穿过小操场,送到刘老师的办公室。刘老师有时候会让她等一下,把当天要讲的卷子交给她带回教室,或者在作业本里夹一张纸条,写着“沈乐瑶,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乐瑶已经习惯了当课代表的日子。习惯了这个身份带来的那一点点“不同”——刘老师对她更好一些,同学们叫她“课代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的尊重,以及,王俊源交作业的时候会多说一句话。
“今天作业有点多。”他会说。
或者:“最后一道题我不会做,你做了吗?”
或者,什么都不说,把作业本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作业本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乐瑶把这些瞬间都记在心里。她有一个秘密的笔记本,不是日记本,是一个英语单词本的最后一页。她在那一页上,用很小的字,记下他说的每一句不是关于作业的话。
“今天作业有点多。”
“最后一道题我不会做,你做了吗?”
“你今天看起来很忙。”
“你的字真的很好看。”
五句话。从开学到期中考试,将近两个月,他只对她说过五句不是关于作业的话。每一句,她都记得。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
临江镇的十一月,蓝花楹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木棉树的叶子也开始发黄,操场边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考试考了三天。语文、数学、英语各一百五十分,物理、化学、历史、地理、政治各一百分。乐瑶最紧张的是数学和物理。数学她花了最多时间复习,刘老师给的练习册她从头到尾做了两遍,不会的题都去问了——她没敢问王俊源,她去问了刘老师。
物理她复习得不太好。那些受力分析和运动学公式,她背了又忘、忘了又背,考试的时候还是有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乐瑶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临江镇的冬天来得慢,十一月的阳光还是暖的。蓝花楹的枝条光秃秃的,但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颜料刷过一遍。乐瑶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片蓝色的天,忽然觉得,不管考得怎么样,至少这一刻是轻松的。
“沈乐瑶。”
她转过头。王俊源从考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袋,书包单肩背着。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乐瑶说,“数学可能不太好。”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
乐瑶愣了一下,嗫嚅地说,“我不会做。”
王俊源听完,皱了皱眉。
他说,“你忘记那个练习题和公式了。”
乐瑶的心沉了一下。“那你呢?你怎么做的?”
王俊源说了一遍他的方法。乐瑶听着听着,就知道自己那道题至少扣了十二分。
“哦。”她低下头。
“没关系,”王俊源说,“一道题而已。”
他说得很轻,好像一道大题扣十几分真的没关系。但对乐瑶来说,每一分都很重要。她不是那种靠天赋就能考高分的人,她每一分都是用时间堆出来的。丢了一道大题,就意味着总分少十几分,排名掉好几位。
“你其他科应该考得好,”王俊源说,“你语文英语那么好。”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走廊上,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语文英语好?”她问。
王俊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全班都知道。每次语文英语的排名你都在前面。”
“哦。”乐瑶说。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的排名。她没有问,但她记住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乐瑶的排名在班级第十一名。
语文一百二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七,这两科把她的总分拉上去了。但数学只有九十七——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九十七分,刚过及格线。物理更差,六十三分,满分一百。
她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刘老师在班上念排名的时候,念到沈乐瑶的名字,特意停了一下,说:“沈乐瑶的语文英语很好,但数学和物理要加油。你的潜力不止这些。”
乐瑶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听到身后的王俊源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数学一百三十五,物理八十六,化学九十九,英语一百十二,语文一百零八。他的理科成绩很好,但语文英语拉了他的后腿。
他偏理科。她偏文科。
这个事实,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乐瑶的心里。
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高二上学期就要分科了,”林晓梅趴在桌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分科指南,“文科还是理科,你们想好了吗?”
“我肯定选文科,”前桌的郑明转过头来说,“我物理化学完全不行。”
“我也是,”林晓梅说,“我历史地理还行,物理是真的听不懂。”
“乐瑶,你呢?”林晓梅问。
乐瑶犹豫了一下。“我可能选文科。”
她说“可能”,但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的数学和物理不好,语文英语好,历史地理也不错。选文科是她唯一的路。
但她不想说“唯一”。因为“唯一”这个词,听起来太像“没有选择”。
她不是没有选择。她只是不能任性。
如果她选理科,她的数学和物理会把她拖垮。她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帮不了家里。她不能让妈妈在工地上再搬十年石头,不能让爸爸在鞋厂再干十年。
她必须选文科。
而王俊源,一定会选理科。
他的数学和物理那么好,化学也不错。他选理科是天经地义的事。
文理分科,意味着分班。分班,意味着他们不会再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他不会再坐在她后面,不会再敲她的椅背借作业,不会再在她不会做题的时候凑过来给她讲。
他们会分开。
这个念头在乐瑶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天,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有什么资格说?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什么人。她只是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女生,偶尔借他抄一下作业,偶尔被他敲一下椅背。他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更不用说别的。
她没有资格为“分开”这件事难过。
但她的心还是会酸。
十二月初,临江镇终于有了冬天的意思。
蓝花楹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木棉树的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操场上,踩上去脆脆的。
乐瑶穿上了妈妈给她织的毛衣。深蓝色的,圆领,袖口有点长,妈妈让她把袖子卷起来穿。毛衣是纯羊毛的——妈妈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在镇上买的毛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乐瑶穿着它去教室的时候,林晓梅说“这件毛衣好好看,哪儿买的”。
“我妈织的。”乐瑶说。
“你妈手好巧。”林晓梅摸了摸毛衣的袖子,“这个针法我不会。”
乐瑶笑了一下。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王俊源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看到乐瑶进来,目光落在她的毛衣上,停了一下。
“新衣服?”他问。
乐瑶愣了一下。他从来不问这种问题。他只会说“作业借我抄一下”或者“英语笔记借我看看”。
“我妈织的。”她说。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好看。
乐瑶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她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得很快。
他夸了她的毛衣。他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