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笑,笑声里有男生的声音,也有女生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笑声里有王俊源的。
她的脸红了。
十二月三十日,元旦前夜。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林老师宣布了一件事:“明天晚上是元旦前夜,学校不安排上课,各班自己组织活动。我们班放电影,大家想看电影的可以留下来,不想看的可以回家。”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讨论看什么电影,有人已经开始约着去镇上玩。
乐瑶没有说话。她在想,明天晚上,王俊源会不会来?
理科班也有活动。他们班可能也放电影,也可能搞别的。他会在自己的班里待着,还是会来文科班?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留下来。
临江镇的冬天黑了。六点多钟,天已经完全暗了。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窗户透出黄色的光。
文科五班的教室里,课桌被重新排列过——靠墙的一圈摆着椅子,中间空出来一块。投影仪挂在黑板前面,幕布放下来,上面映着白色的光。班主任林老师选了一部电影,名字乐瑶没记住,只知道是一部爱情片。
教室里坐了三四十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已经把椅子搬到中间,等着电影开始。
乐瑶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林晓梅。她把校服外套拉好,双手插进口袋里。
电影开始了。是什么内容,乐瑶完全没有看进去。她的注意力不在幕布上,在教室门口。
他会来吗?
电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进来了。乐瑶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的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经过第一排,经过第二排,在教室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就在她后面。
“这里有人坐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是他的声音。
“没人,坐吧。”方远说。
椅子被拉得更近了一些。乐瑶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她后面。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电影继续放。幕布上的人在说话,在哭,在笑。乐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听到他偶尔跟方远说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一直盯着,是那种时不时的、轻轻的、落在她后脑勺上的注视。
她的后背离他不到一尺。就像高一的时候一样。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想他了。高一整个学期,她坐在他前面,他在她后面。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有多珍贵。现在她知道了。
他们隔着一整条走廊、一整栋楼的距离。他每周来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待十几分钟,跟别人聊天,偶尔问她一道题,偶尔看她一眼。
而她每天都在等。
等周五,等周三,等周一。等他推开教室的门,等他站在后排跟方远说话,等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文科班教室后面的那一刻起。也许更早——也许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后面,握住那支红色铅笔不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在等他了。
幕布上的光忽明忽暗,映在乐瑶的脸上。她听到后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沈乐瑶。”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
王俊源坐在她后面,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撞在一起。
教室里的灯关着,只有幕布上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风流倜傥”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温柔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他把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
“新年快乐。”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
乐瑶接过信封。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像高一开学那天一样,很短的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新年快乐。”她说。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电影了。
乐瑶也转回去。
她把信封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电影继续放。幕布上的人在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她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她和他的距离,从隔着一条走廊,变成了隔着几张课桌、一把椅子、一尺不到的距离。
她的心很酸,酸得她想哭。但又很甜,甜得她想笑。
她握着那个信封,手指慢慢摩挲着白色的纸面。
她想,她好像有一点知道了。
他可能,也喜欢她。
那天晚上,电影放完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乐瑶最后一个离开。
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地上的垃圾捡干净,然后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上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银白色的。
她站在走廊上,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贺卡。封面上画着一棵蓝花楹,开满了蓝紫色的花,树下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她打开贺卡。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俊逸,笔画很重:
“沈乐瑶,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王俊源。”
乐瑶站在走廊上,看着这行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贺卡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有点酸,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想起初三那年春天,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的他,在心里默念那句词:“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坐在她后面,握住那支红色铅笔不放。
她想起他说“你的字真好看”,想起他说“你真的很努力”,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她想起他在理科班的走廊上朝她挥手,想起他每个周五出现在文科班教室后面的身影,想起他今天坐到了她后面,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她把贺卡合上,贴在胸口。
月亮很大,照得整个临江镇亮堂堂的。蓝花楹的叶子落光了,但枝条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温柔,像一只只伸出的手,在等什么人握住它们。
乐瑶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她知道了。他喜欢她。
而她,也喜欢他。
从那个春天的中午开始,从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开始,从每一句“作业借我抄一下”开始,从每一个周五的等待开始。
她喜欢他。
她终于可以承认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