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听着她的笑声。天津的九月底已经凉了,晚上要穿外套。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北方干燥的尘土味。
“你呢?”他问,“你在福州怎么样?”
“还行。课不多,作业也不多。我找了份家教,教初三英语。一小时十五块钱,每周两次。”
“你别太累。”
“不累。你呢?你找到兼职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学校在郊区,离市区太远,不好找。我先适应一下课程再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找,但找不到。渤海理工在滨海新区,周围都是农田和工厂,连个像样的商业区都没有。他去问过学校附近的几个小店,都不要人。他也想去市区,光来回车费就要十几块钱,还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他想攒钱,但他没有机会。这让他很烦躁。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你先好好学习,”她说,“兼职不着急。照顾好自己。大二再看机会。”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电话亭里,把电话卡拔出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握着电话卡,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宿舍。
大学的日子,就像天津的秋天一样,一天一天地凉下来。
王俊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去图书馆自习。他看了很多和专业无关的书。商业杂志、企业家传记、市场营销的入门教材。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但他在看。
秦昊有一次在图书馆找到他,看他桌子上的书,问他:“你看这些干什么?又不是专业课。”
“随便看看。”王俊源说。
“你是不是想做生意?”
王俊源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这个人不像会安心上班的人。”
“那像什么?”
“像自己当老板的人。”
王俊源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高三那年,他在理科班的教室里做卷子,窗外的蓝花楹叶子落光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要高考,要上大学,要离开临江镇。到了天津,他忽然想清楚一些事情。他不要上班,不要拿死工资,不要每天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他要自己赚钱。赚很多钱。多到他爸不用再卖菜,多到乐瑶不用再省那八十四块钱吃饭。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是在高中。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他就在想,他要让她过好日子。也许是小饭馆里梁旭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他不想让乐瑶被任何人质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怎么找了一个没出息的男朋友”,不想让任何人看轻她。他要把自己变得更好,好到别人只会说“他配得上她”。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辅导员打电话到宿舍找他。“王俊源,院里的迎新晚会,你们班要出一个节目。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你打算出什么?”
他想了想。“我还没想好。我尽快落实。”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秦昊。“你说我们班出什么节目?”
“唱歌呗。”秦昊说,“找个人上去唱歌。”
“谁会唱?”
“你会吗?”
“我不会。”王俊源说。他会唱歌,但他不想唱。
“那就找人。”
他们找了班里一个会弹吉他的男生,叫赵一鸣。赵一鸣说他可以弹,但不想一个人上台,紧张。王俊源想了想,说那就找几个人一起唱。最后定了四个人,唱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歌。排练的那几天,王俊源每天都去。他不是唱歌的人,但他负责组织、负责协调、负责给所有人打气。
迎新晚会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王俊源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上的表演。前面几个节目效果一般,台下的人没什么反应。轮到他们班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后台,拍了拍赵一鸣的肩膀。
“别紧张。”他说。
赵一鸣抱着吉他,手心全是汗。“班长,我要是弹错了怎么办?”
“弹错了就错了。没人听得出来。”
赵一鸣笑了一下。他们班的人走上台,灯光亮起来,吉他声响起来。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旋律打节拍。王俊源站在台下,看着台上。他的同学们站在聚光灯下,有人闭着眼睛唱歌,有人紧张得发抖,有人在笑。他想,这是他带的班。他要这帮大学同学过得开心,过得有归属感。这是他当班长的责任。
歌唱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觉得好听的、热烈的掌声。赵一鸣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班长,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上台。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过。”
王俊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那天晚上,王俊源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给乐瑶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在看书。”
“看什么书?”
“英语教学法。”
“你这么用功?”
“不然呢?”她说,“你呢?你今天做什么了?”
“今天院里办迎新晚会。我们班出了一个节目,唱歌。台下反应挺好的。”
“你唱了吗?”
“没有。我组织。”
“那你也上去唱一个呗。”
“我不会唱歌。”
“你会。你唱得很好听。”
他想起高一那年,在教室里,她在前面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她从来没有听他唱过歌。
“等你来天津,我唱给你听。”他说。
“你说的。”
“我说的。”
他握着话筒,听着她的呼吸声。天津的夜风很大,吹得电话亭的玻璃门吱呀响。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沈乐瑶。”他叫她。
“嗯?”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你早点睡。”
“你先睡。”
“你先。”
“你先。”
她笑了。“好了,我先睡了。你也是。”
电话挂了。他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电话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多了,他要去买新的。但是没关系。他还有一千多公里要跨,还有四年要熬,还有一辈子要和她在一起。
他把电话卡拔出来,放进口袋里,走回了宿舍。楼道里黑漆漆的,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他走进406,摸黑爬到上铺,躺下来。
窗外的天很黑,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天津的夜空和莆田不一样。莆田的夏天,能看到银河。他见过。高一暑假,她在学校补课,他去看她。两个人站在操场上,她抬起头,说:“好多星星。”他说:“嗯。”她指着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颗是什么星?”他不知道,就说:“是牛郎星。”她问:“那织女星呢?”他找了一会儿,指了另一颗说:“那个。”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骗人。”
他笑了。每当想起这些,他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条蓝白相间的手链。她编的那条他戴了快两年了。线的颜色早就褪了,珠子也磨花了,但结还在。紧密的,没有松动。
他把手链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明天是周一。他要早起,要点名,要收班费,要跟辅导员汇报工作。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