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时,乐瑶大四了。
回到福州的时候,长安山上的榕树还是那些榕树,路边的蓝花楹已经谢了,叶子开始发黄。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白金手链,紧挨着那条褪了色的紫白编织手链。一白一彩,一新一旧,走起路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白金戒指,很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它——凉凉的,滑滑的,提醒着她那个夏天不是梦。
手机震动了。他发的短信:“到了吗?”她回:“到了。”他回:“累不累?”她回:“还好。”他回:“那你休息。晚上给你打电话。”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她又按亮,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口袋里。
大四上学期,英语专业八级考试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专八是每个英语专业学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关系到毕业证、学位证,关系到能不能当老师。从大四开学第一天起,全宿舍就进入备考状态。苏敏把真题卷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套。陈婷拿了一个随身听,每天练听力。乐瑶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她只是把时间拉长了——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闭馆才回宿舍。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专属座位,从大一开始就坐那里。窗外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她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他,想他在天津做什么,吃饭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药。现在她还是想他,但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他想她,知道他会回她的短信,知道她手腕上那条白金手链是他一枚一枚攒钱买的。
她翻开真题集,开始做阅读理解。第一篇,关于英国工业革命。第二篇,关于美国独立战争。第三篇,关于语言学流派。四篇文章,四十分钟,她做了五十分钟,错了三道题。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错题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是红红蓝蓝的笔迹,密密麻麻的。
手机震动了。他在天津,应该是在电子城,中午休息。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他的短信:“吃饭了吗?”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在图书馆。”“先吃饭,再看书。”“做完了这题就去。”“先吃饭。”“王俊源,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因为你不听话。”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题。做完那道题,她收拾东西去了食堂。菜已经凉了,她不在乎,扒了几口,又回了图书馆。
苏敏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你昨天几点回去的?”
“十点半。”
“今天几点来的?”
“六点。”
“你不要命了?”
“要命。但要先考过专八。”
苏敏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乐瑶翻了一页书。“没有。”“你手上的戒指,谁送的?”乐瑶把手缩到桌下。“男朋友。”苏敏不再问了。图书馆很安静,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乐瑶低着头,盯着真题卷上的选择题。
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铺上。十点半,熄灯了。宿舍里黑漆漆的,风扇转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拿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新消息。她给他发了一条:“睡了吗?”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没有。你呢?”“躺下了。”“今天做了多少题?”“一套真题。错了十二个。”“比我那时候强。”她笑了一下。“你那时候在干嘛?”“在想你。”她握着手机,在被窝里弯起嘴角。
十月中旬,乐瑶收到了弟弟乐峰的来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寄到学校来的。乐峰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一笔一划,很工整。他在信里写:“姐,我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十名。二中竞争很激烈,我会努力的。”他在信里写:“姐,天气冷了,你多穿点。不要太累了。”他在信里写:“姐,你上次寄回来的钱收到了。你不要再寄了,爸爸说家里够用。”她看着最后一句话,眼眶红了。她当然还是要寄的。弟弟一个人在二中读书,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她会关心啊!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十一月,福州开始下雨了。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冬雨,落在榕树叶上沙沙沙沙的。乐瑶从图书馆出来,撑开伞,沿着那条榕树夹道的小路往宿舍走。耳机塞在耳朵里,不是听力磁带,是江美琪的歌,《想起》。“刚刚风无意吹起,花瓣随着风落地,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你曾经坐在这里,谈吐得那么阔气。”她想起天津的那个夏天。他站在档口后面,跟客户谈价格,说“这个价拿不到,你再看看”。他帮她吹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吹风机嗡嗡响。他蹲在她面前,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手机震动了。他的短信:“福州下雨了。带伞了吗?”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你怎么知道福州下雨了?”“看了天气预报。”“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从你到福州的时候。”她站在路灯下,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她回了一条短信,很短:“带了。你早点睡。”
第二天,乐瑶接到王俊源的电话。不是短信,是电话。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着手机走到走廊上。
“王俊源?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他沉默了两秒钟。
“沈乐瑶,我想休学。”
她握着手机,靠在了走廊的墙上。走廊里很安静,对面教室的门关着,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摇晃。
“为什么?”她问。
“我想回莆田。开店。”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算了,读完大四还要一年。这一年我可以做很多事情。电脑生意一直不错,我想回去看看机会。”
“你的毕业证不要了?”
“可以先休学。以后补。”
她沉默了。
“你说话。”他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俊源,你要是想好了,你就去做。”她说,“你知道我不会拦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