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年底,考虑到经济情况和电子发展趋势,王俊源办了休学,并在寒假回到了莆田。
从天津到莆田的火车开了二十五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编织袋和塑料桶。他不是第一次坐这趟车了。从前出发的时候,车窗是朝着天津的方向走的,沿途的风景从南到北,从绿到黄,从山到平原。这一次方向调转了,山从平原的尽头长出来,越往南越浓,越往南越绿。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那些龙眼树、枇杷树和荔枝林,呼吸着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风。他回来了。
到莆田站的时候是下午。他从车上拎下行李箱,站在月台上,太阳从站台顶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一年多前,他从这里出发去天津的时候,口袋里没多少钱,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去赚钱”。现在他回来了,口袋里有赚到的钱,脑子里有一个清晰的计划。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上咯噔咯噔地响,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他没有打车,父亲来接他。父子俩也没有什么话可细谈。他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在家过完年,二月份的时候,他去兴华路逛逛。
兴华路是莆田的一条老街。路不宽,四车道,两旁种着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街罩在浓绿的树荫底下。沿街的店面一家挨着一家,大部分是时装店,还有电子产品店,食杂店、理发店、小饭馆等。他看中的那间门面夹在两家店中间,左边是一家家纺店,右边是一家茶叶店。老板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坐在门口聊天。卷帘门是灰色的,比较崭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联系房东。
过几天把价格谈好,他拿到钥匙,来到店面。蹲下去捅进锁孔,费了好大劲才把卷帘门推上去。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空空荡荡,地上积了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把那把亮晃晃的新钥匙套进钥匙环里,和那些旧钥匙串在一起,然后给乐瑶发了一条短信:“店到了。”她回得快:“怎么样?”他站在灰扑扑的店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就这样。”“就这?”他站在满目灰尘里打了两个字:“就这。”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长串省略号。他从那串省略号里看出了一个担忧又忍着没说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收起手机开始干活。
接下来一周,他一个人完成了店铺的简单装修。先从墙皮搞起,他用铲子一片一片地铲,铲了两天才把旧墙灰弄干净,然后自己动手粉刷。第一遍刷完墙上有泪痕,又刷了第二遍,等他披着一身一身灰站在梯子上时,眼睛倒先亮了。地面铺了最便宜的地板革,灰蓝色的。玻璃柜台是他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擦了又擦,擦到透亮。货架是他从涵江批发市场进的,钢管拼装的,他自己拧螺丝、自己搭架子。招牌是找街口的广告店做的,“蓝星电脑”四个字占了大半张底板。他没有多花一分钱做装饰,也没有少花一分钱买好材料。
第一批货到了。蓝星的主板和显卡,从福州的总代发来的。他蹲在店门口拆包装,用美工刀划开纸箱,把泡沫板一块一块取出来,露出崭新崭新的包装盒,深蓝色的底,银色的LOGO。他把主板一块一块码在货架上,排得整整齐齐。包装盒的边缘硬朗清爽,灯光一打,能反出光来。
手机响了。乐瑶打来的。
“货到了?”
“到了。华硕的板子。”
“王俊源——”
“沈乐瑶。”他在店里蹲下来,把那块主板放在膝盖上,转过脸对手机说,“我做的是正经生意。蓝星在莆田的代理,就我一家。你等着。很快就会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声“好”,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开业那天,没有什么仪式,没有花篮,没有鞭炮。他早上七点就去店里了,把柜台擦了又擦,把价格标签一张一张贴好。八点十八分,他按下了卷帘门的开关。门升上去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店里,照在玻璃柜台上,照在那一排蓝星的包装盒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顾客。理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食杂店的老板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都没说什么,缩回去了。他也不急。
开店之后,日子变得规律起来。开门,理货,等客户,装机,修电脑,关门。生意一点一点地来,不算多,但每天都有人进门。有人买鼠标,有人修电脑,有人问MP3的价格。他报价干脆,不抬价不还价,修电脑能当天修好当天拿走,从不拖到第二天。客户开始介绍客户,口口相传,“兴华路那个修电脑的小王技术好,价格公道,人还客气。”
她回来莆田的那天,径直来到兴华路的蓝星电脑店。她站在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他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台打开的机箱前装着机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起一大截,正在低头认真忙碌。
"老板,修电脑吗?"她故意用普通话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俊源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修,今天关门了。"
"那……买电脑呢?"
"卖完了。"
"那——"沈乐瑶推开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声响,"找人呢?"
王俊源终于转过身来。他的手上还沾着墨痕,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一簇光。他站起来,擦了擦手,几步跨到她面前,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手脏。"
沈乐瑶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带着机油和汗水的气息,却让她觉得比任何香水都要好闻。王俊源愣了一秒,随即用前臂环住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手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