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乐瑶回到了福州。大巴从莆田开出的时候,天还亮着,到福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长安山上的榕树比走的时候更绿了,气根垂下来,在路灯下像老人的胡须。宿舍楼还是那栋老楼,走廊里晾着床单和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她推开宿舍门,苏敏在上铺探出头来,“回来了?论文写完了吗?”她摇了摇头,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把王俊源送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绿萝还是绿的,一路从天津到莆田,又从莆田带到福州,它居然还活着。
毕业论文的题目是“A Study on Interactive Teaching Strategies in High School English Classrooms”——高中英语课堂互动教学策略研究。全英文,一万多字。她寒假之前就开了题,初稿写了一半,剩下的要在两周之内写完。指导老师姓郑,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要求很严。她见过郑老师几次,每次都被问得哑口无言。“你的文献综述看了多少?”“你的数据从哪来?”“你的结论有什么依据?”她不敢说“不知道”,只能说“我再改改”。郑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改完再给我”。
她开始泡图书馆。每天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不挪窝。她把相关的文献一篇一篇地找出来,打印、标注、引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很旧,开机要两分钟,打字快了会卡。她一边打字一边保存,怕死机。写得顺的时候一天能写两千字,不顺的时候对着光标闪半天,一个字都打不出来。陈婷说她“写论文写得像在写小说”,她说“小说倒好写”。小说不用引用文献,不用做数据分析。她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走神,光标停在那个叫她“Miss Shen”的学生脸上,站在讲台上腿在抖但声音没有抖的那几秒,她忽然觉得当老师好像也没那么难。然后回过神来,继续写。
王俊源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不是她打给他,是他打给她。她忙,她总是忘了。他的电话很准时,九点半,她回宿舍的时间。手机震了,她接起来,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今天写了多少?”“两千。”“不错。”“你呢?店里怎么样?”“还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她听得到他那边的声音,有人在搬货,有卷帘门拉动的声音,有摩托车驶过梅园路的声音。她在宿舍的上铺躺着,听到苏敏在说梦话,走廊尽头有人在洗漱。福州和莆田之间隔着三个小时的大巴,隔着闽江和木兰溪,隔着几十座山。但手机贴着耳朵的时候,他的呼吸声就像在耳边。
“王俊源。”
“嗯。”
“你什么时候来福州?”
“你答辩的时候。”
“那还有十几天。”
“嗯。”
她握着手机翻了个身。“你不想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想。但你现在要写论文。我去了你也写不了。”
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到我就不会写论文了。”
她没反驳。他说得对,看到他她确实什么都不想写。只想抱着他,靠在他胸口,闻他身上的味道。
论文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二稿,三稿,四稿。郑老师每一次都能挑出新问题。“这一段逻辑不通。”“这个引用格式不对。”“你的结论太弱了,要有数据支撑。”她一遍一遍地改,改到后来看到自己的论文就想吐。但她忍住了。这是她大学四年的最后一关,过了就毕业了。
五月下旬,答辩的日子到了。她穿了一件白衬衫,下摆扎进深蓝色的裤子里。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白金手链和那条褪了色的紫白编织手链。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论文,手心全是汗。
答辩委员会有三个老师。坐在中间的是郑老师,左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老师,右边是系主任。她站在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PPT。“Good morning, distinguished professors. Today I‘m going to present my thesis on interactive teaching strategies in high school English classrooms.”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讲了十五分钟,从研究背景到文献综述,从方法论到数据分析,从结论到教学建议。她的英语不算好,六级考了几次才过,专八成绩还没出来,但站在这间教室里,她发现那些背过的单词、读过的文献、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句子,全都回来了。郑老师问了三个问题,她答了两个,第三个犹豫了几秒,系主任替她回答了。她站在讲台上,有点窘。
郑老师看了一眼,说:“行了。下去等通知。”
她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把PPT关掉,收拾好东西,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给王俊源发短信:“答辩完了。”手机很快震了:“怎么样?”她想了想,“不知道。郑老师没说什么。”他回:“那就是过了。”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成绩出来了。通过。不是优秀,不是良好,是通过。郑老师在成绩单上写了几个字:“思路清晰,但深度不够。”她看着那行字,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过了就好。她给王俊源打电话,“过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就说你会过。”“你什么时候说的?”“你考试之前就说了。”她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还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王俊源,我想去莆田一中应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签了莆阳中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