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签。只是有意向。我想试试一中。一中是莆田最好的中学。”

这次沉默更长了。

“你想好了？”

“我想试试。”

“那就去试试。”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你想去你就去。考上了我替你高兴，考不上回莆阳中学挺好。”

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走廊里很久。五月的风吹过来，长安山上的榕树沙沙沙沙地响。她看着他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把那条短信存了起来。

六月初，乐瑶回莆田参加莆田一中的招聘。一中在市区，教学楼是新的，操场很大，校园里种着芒果树，六月的芒果还是青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她穿了他送的那件淑女屋白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白金手链。她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校长正在打电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校长示意她进去坐。她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她的背挺得很直。

校长挂了电话，看了她的简历。“省立师范大学英语教育专业。专八考了吗？”“考了。成绩还没出来。”“实习在哪里？”“卓耀中学。”“卓耀不错。”校长翻到简历最后一页。“你之前签了哪里？”

“还没有签。莆阳中学有意向。但我更想来一中。”

校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莆阳中学也不错。我们这边名额有限，高中部英语只招两个人。”他顿了一下，“报名的人很多。有研究生，有经验的老师也有好几个。”他看了她一眼，“你是应届生。没有经验。你觉得自己凭什么比别人强？”她的脸烫了一下，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忘了。她想说“我专业扎实”，想说“我实习成绩优秀”，想说“我热爱教学”。但看着校长的眼睛，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没有用。她低下头，“我……确实没有经验。但我会学。学得很快。”

校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应届生确实没有经验，但我们也有我们看重的点。知道要学，这个态度是好的。但今年我们的名额确实很少。”校长把简历合上，“你的材料先留下。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她道了谢。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很烈，芒果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她站在树荫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会被录取，从校长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她给王俊源打电话，只说了一句“没考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回来。晚上吃卤面。”她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哭了一路。不是因为没考上，是因为不甘心。她准备了那么久，从福州回来，穿上最好的裙子，把简历改了又改，结果连试讲的机会都没给。

第二天，莆阳中学的电话来了。人事处的老师声音很年轻，“沈乐瑶同学，你被莆阳中学录用了。高中部英语老师。有编制。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合同？”她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窗外的龙眼树还是那棵龙眼树。她说“下周一”。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从高处掉下来、落到一半忽然被人接住了的感觉。一中没考上，莆阳中学要她了。她给妈妈打电话，“妈，我签了莆莆阳中学。”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莆阳中学也是重点中学，挺好的。你好好教。”她给王俊源发短信：“签了莆阳中学。有编制。”他回：“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她看着那行字，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六月中旬，她回学校拿毕业证。长安山上很热闹，到处都有人在拍毕业照，学士服、鲜花、相机。苏敏拉着她在图书馆门口拍了好几张。“你笑一下！”“笑了。”“你那是笑吗？你那是嘴角抽筋。”她真的笑了——和苏敏挤在一起，手机举得高高的，身后是那棵老榕树，四年前入学的第一天她站在那里找不到报到处，是同系的学姐带她去的。苏敏说：“你以后回莆田当老师，别忘了我们。”她说不会忘。

学校的大巴来接他们这批新老师去参观校区。莆阳中学的新校区在乡下，离市区二十几分钟车程，周围是农田和荔枝林，很荒凉。带队的老师说，新校区还在建设中，教学楼、宿舍楼、食堂都已经投入使用了，但周边配套还不太完善，通勤不太方便。她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荔枝林的味道。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心里一半是庆幸，好歹有工作了，有编制，铁饭碗。另一半是茫然，以后每天要坐那么久的车来上班，新校区住的都是新老师，谁也不认识谁。她给王俊源发短信：“新校区好远。”他回：“买个电动车。”她说没有钱，他回了几个字：“我给你买。”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回复，但站在没有一个人的操场上，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