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乐瑶从省立师范大学毕业了。
她从福州回到了青溪村。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她就把宿舍的东西打包寄回了莆田。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箱书。大巴从福州开到莆田,她在涵江下车,坐公共汽车回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挂满了青果,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妈妈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放下手中的盆子走过来。
“毕业了?”
“毕业了。”
妈妈帮她把行李拎进屋里。她站在堂屋门口,四下看了看——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神龛还是那个神龛,墙上贴着她和弟弟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挨着一张,已经贴满了大半面墙。窗外的龙眼树和芒果树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青果的苦涩味道。这是她住了二十一年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爸从厂里回来了。一家四口坐在桌边,妈炒了几个菜,有鱼有肉。爸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她要不要,她说不喝。乐峰埋头扒饭,吃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爸,妈,我有男朋友了。”
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高中同学。王俊源。临江镇的。”
妈把菜放进碗里,想了很久——“是不是高中时经常打电话找你的那个?”她愣了一下,原来妈妈他们早就有察觉到啊!爸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他现在做什么?”
乐瑶说,以前他在天津卖电子产品,电脑,现在他在兴华路开了店,卖电脑配件,也修电脑。还在帮人做电子城的招商。
“招商?”爸皱了皱眉,“做什么?”
“就是……帮人找商家,租摊位。”
妈在旁边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高中同学,人倒是知根知底。他家里呢?父母做什么的?”
“他妈妈不在了。他爸在涵江做生意。”
“什么生意?”
“批发市场。卖菜。”
爸没再问了。妈也没再问了,低头吃饭。乐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家的情况,她的年纪、刚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她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把话放在那里,等他们慢慢消化。
晚上临睡前,妈来她房间送蚊香。
“你那个男朋友,人踏实吗?”
“踏实。”
“对你好吗?”
“好。”
“他那生意——卖电脑、搞招商什么的,靠谱不靠谱?”
乐瑶坐在床沿上,把王俊源那条铂金手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妈,他这个人,脑子比一般人转得快。他做的事,有时候我也听不懂。但他不会让自己掉进坑里。”
妈看着她手里那条手链,在灯光下发出闪亮的光芒。“那你收好,好好相处。”
第二天早上,乐瑶在院子里帮妈妈晒花生。阳光很好,花生铺在竹匾上,一粒一粒的,白白胖胖。她蹲在地上把花生翻了个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短信:“醒了吗?”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当着妈妈的面回,花生剥了半天才掏出手机来打了一个字:“醒了。”他回:“晚上我去接你。”“去哪?”“你想去哪?”她回:“梅园路。你店里。”妈妈在旁边把花生梗扫成一堆,没看她的手机,但忽然说了一句:“你要出去,别太晚回来。”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再过两天,乐峰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弟弟考了六百八十多分,全省排名很靠前,他的老师说上浙大没问题。
那一天,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等消息。弟弟乐峰守在电话机旁边,隔一会儿就拨一次查分热线,占线,再拨,还是占线。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炒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锅铲碰着铁锅。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弹在地上,脚边堆了一小堆。乐瑶坐在弟弟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肩膀硬邦邦的,绷得很紧。
电话响了。乐峰一把抓起话筒,听了几秒,脸一下子红了。挂了电话,他说“六百八十二”,看着爸妈,又说了一遍“六百八十二”。妈妈从厨房跑出来,锅铲还握在手里,问“能上浙大吗”,乐峰说“能”。爸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在门槛上坐下来,谁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的日子,家里的气氛比往年都热闹,有人问妈妈就会自豪地说“我儿子考上浙大了”,爸爸请亲友们吃了糖。村里人还自发组织请乐峰和爸爸吃一顿饭,庆祝村里出了大学生。乐峰倒是没怎么张扬。
高兴过后,学费的事压在心头。浙大的学费一年4800,加上住宿费1200,一年6000出头。加上生活费,一年要一万多。爸在鞋厂一个月两千出头,妈偶尔做小工一天五十块,不是天天有活。
那天晚上乐瑶帮妈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说:“妈,弟弟上学的事我来分担一些。我刚上班工资不高,但每个月挤几百块给他当生活费,应该可以的。”妈妈把碗摞在一起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你也不容易。刚上班,工资还没发。”乐瑶说没事,弟弟的学费家里想办法,她负责生活费。妈妈没有再说话,把碗端进了厨房,转过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没有让乐瑶看到。
八月中旬,她去莆阳中学报到。新校区在乡下,从市区骑电动车要二十多分钟,周围是农田和荔枝林。七月的荔枝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空气中飘着甜腻腻的香气,路两边的人家把整筐的荔枝摆在门口卖。
她推着学校门口转了一圈,教学楼、宿舍楼、食堂都建好了,操场上还在铺跑道,煤渣堆在跑道边上,风一吹到处都是灰。她给王俊源发短信:“到了。好荒凉。”他回:“习惯就好。”她收起手机走进校门。
人事处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办事利索。她把合同递给乐瑶,“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乐瑶翻了几页——月薪八百,有编制,五险一金。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乐瑶。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
学校安排新老师住宿舍,四人一间,但宿舍不够,先到先得,她没抢到。人事处的老师说学校附近有民房出租,价格不贵,建议她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