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报到完,她在学校附近找房子。沿着村道骑了十几分钟,看到路边有一栋三层小楼,门口贴着“有房出租”的纸条。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笑起来很和善。老太太带她上楼看房间——二楼朝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窗户,窗外是一片荔枝林。月租一百五,水电另算。
她没有讨价还价,当天下午就把东西搬了进去。行李箱里的衣服从临江镇跟到福州,从福州跟到莆田,又从市区跟到这个乡下的小村子。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那本英语语法书放在枕头底下。把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给浇了水。
晚上和王俊源打电话。
“房子租好了?”
“嗯。月租一百五。”
“远吗?”
“骑车二十多分钟。”
“有荔枝吗?”
“窗外就是荔枝林。”
他笑了一下。“那挺好。到了季节可以摘。”
“别人家的。摘了要被抓。”
“我帮你去偷。”
她笑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听到窗外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荔枝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王俊源。”
“嗯。”
“你最近在忙什么?”
“电子城那边的事。”
“什么事?”
“招商。规划。很多事。说了你也不懂。”
她没再问了。她确实不懂。
王俊源从五月份开始忙电子城的事。宏图集团要在莆田搞一个大型电子专业市场,他在天津有经验,有人脉,被拉进去做招商规划。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店里的生意交给了一个新招的小弟。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忙。
八月中下旬,新老师培训。培训的地点在学校的老校区,在市区的,连续三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内容很枯燥,校史、规章制度、教学常规、班主任工作。她听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好几页。一起培训的有二三十个新老师,大部分是莆田本地人,有几个是从外地考来的。大家都不太熟,客气地打招呼,交换手机号码。
培训结束那天,教务处通知她教高一的英语。两个班,一个重点班,一个普通班。她拿到教材翻了一下,第一单元是“Friendship”,讲友谊的。
开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第一节课是高一(5)班,普通班。她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教案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把课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课本和教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底下的学生安静了——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擢英中学实习时那群初二的孩子,他们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iss Shen.”
她把名字写在黑板上,“沈乐瑶。你们可以叫我Miss Shen。”前排一个男生举手问:“老师,你多大了?”全班笑了。她没有说年龄,笑着说:“这是秘密。上课。”
第一节课讲的是“Friendship”,她让学生用英语介绍自己的好朋友。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男生用莆田话说了一句“My good friend is XXX”,全班哄堂大笑。她纠正说“Please use English, not Putianhua”,那个男生挠了挠头,重新说了一遍,虽然磕磕绊绊的,但她没有打断他。他是全班第一个站起来用英语回答问题的人,她让全班给他鼓掌。下课后那个男生追到走廊上,“老师,我英语不好,初中就不行。”“没关系,慢慢来。不懂就来问我。”那个男生点了点头跑回教室了。她站在走廊上,窗外的荔枝林在风里摇晃,八月还没过完,荔枝早就没了,叶子还是绿的。
刚开始的几周很艰难。备课、上课、改作业,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高一的内容不难,但她刚毕业,没有经验,有些题目自己会做,讲不清楚。尤其是语法课,定语从句、名词性从句,学生讲听不懂,她越讲越乱,越乱越着急。有一节课讲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她讲了好几遍,学生还是不明白,一个女生举手问“which和that到底有什么区别”,她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
“我回去查一下,下次课告诉你们。”她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心虚。
下课后她问了办公室的老教师。姓陈,教了二十多年英语,听完她的问题,陈老师拿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说“你看,限制性与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区别,你自己先把这个搞懂”。她拿着那张纸回到座位上,看了很久。她居然把这么基础的知识点给忘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趴在桌上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委屈。自己辛辛苦苦备课,还是讲不清楚。学生听不懂,她比学生还急。王俊源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声音还带着鼻音。“怎么了?”“没事。有点感冒。”“吃药了吗?”“吃了。”“早点睡。”她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上课讲不好哭的。他说“那注意休息”,她听得出他也很累。
电子城的招商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备课到深夜,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扰他。
九月的某天她梦到了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学生。她在上课,一直讲,从上课铃讲到下课铃,中间没有停过。学生都走了,教室空了,她还在讲。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荔枝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躺了一会儿,摸出枕头底下那本英语语法书,那些字她已经看得很熟悉了。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天亮以后还有两节课要上。
而他在忙电子城的事。宏图集团的项目不小,规划、招商、洽谈,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去跑。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她不知道具体在忙什么,也问不出什么。他说“在做规划”,她说“什么规划”,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的性格,事情没做成之前他不太愿意说。但她感觉到他在做着很大、很虚的事情。那些事情离她很远,她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她只知道他很忙,很累,但她不知道他在面对什么,不知道他晚上回来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时在想什么。
他们在一起,但他们不说话。她备课,他打电话。她改作业,他见客户。她睡觉,他还没回来。都是压力大的状态,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问对方过得怎么样。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过了刚开始这一阵就好了。等他的电子城步入正轨就好了。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