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王俊源开始做一件他从天津回来就筹划的大事。
莆田的电子市场正在起步,兴华路那几家小店不成气候,真正的机会在“电子城”三个字上。中兴电子城已经在筹建了,那是莆田第一个专业的电子卖场,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谁先进入这个市场,谁就能吃到第一波红利。他想进去,但不是以租户的身份。
消息是从蓝星的渠道商那里传来的。宏图集团要在莆田再建一个电子城,与中兴形成南北对打的格局。他们需要一个懂电子市场、有商户资源、能做招商规划的人。这份差事辗转通过省代找到了他——莆田地区代理蓝星板卡出货量最大的一家,渠道最稳,跟下面县城的零售商关系最好,几乎挖都挖不动。他们缺的就是这样一个既懂上游产品,又能把产品铺到终端市场的人。
宏图的人约他在集团总部见面。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蓝色裤子,把那枚白金戒指戴在手上没有摘——不是忘了,是想让她知道,重要场合她也在。
见他的是一位姓陈的副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看得出在商场上沉浮多年的老道。办公室很大,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桌上摊着一张电子城的规划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摊位编号、通道宽度、消防出口和空调管线。
陈副总开门见山:“我们打算在市区建一个电子城,两万平方米,规划摊位三百多个。定位是闽中南地区最大的数码产品集散地。你对我们这个项目了解多少?”王俊源把那张图纸看了一遍,把宏图的项目和中兴对比分析了一番,逐一指出宏图在区位和体量上的相对优势。陈副总听完没急着表态,把招商手册推到桌子中央,问他打算用多长时间、从哪几个品类入手、首批商户如何锁定。他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话音落了,陈副总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你是我们见过最年轻的。”王俊源说:“年轻,不代表做不成。”
陈副总笑了一下,不是很信的那种笑。王俊源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是一个需要用语言说服别人的人。回到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起那年在天津电子城他蹲在柜台后面给客户装机的样子。那时候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相信他。但他把生意做起来了。现在也是一样。
招商的第一步是做市场摸底。他花了一周时间,骑着那辆旧摩托车跑了莆田、涵江、仙游、甚至泉州边缘的几个乡镇。每一家卖电脑、卖手机、卖配件的店都进去问:进货渠道从哪里来,一个月走多少量,利润大概多少,对电子城感不感兴趣。大部分的老板怀疑他,以为他是骗子。也有一部分人听了他的介绍,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一个本子上。蓝色封皮,乐瑶在福州买的。他把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店名、地址、联系人、电话、主营品类、月出货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表示“有意向”;有些打了三角,表示“观望”;有些直接划掉了,表示“没戏”。
摸完底,他开始跑大客户。他的策略是抓大放小。电子城能不能做起来,不是靠几十个小商户,而是靠几个大品牌。华硕、联想、戴尔、惠普,这些品牌在莆田没有直营店,都是代理商在走货。谁能把这些品牌的一级代理商拉进来,谁就盘活了整个电子城。
他把在蓝星积累的人脉全部翻了出来。省代的林经理,厦门的、泉州的、福州的渠道商,一个个打电话、约见面。不是所有的电话都接通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空见他,大部分吃了闭门羹。他不气馁,一家一家地跑。“莆田的市场虽然比不上福州和厦门,但正在往上走,三五年之内会翻一番。”有人被他说动了,有人还在观望,他不急。他知道生意不是一天谈成的。
陈副总那边,每隔几天就来电话问进度。他每次都能汇报出新的东西——又谈下了哪个品牌,又确认了多少意向商户,市场调研又有了什么新发现。陈副总不咸不淡地说知道了,挂电话。从头到尾他没有给过一句痛快的肯定。王俊源不在乎,他不需要肯定,他需要的是结果。
八月中旬,第一批签约商户的数据出来了。意向面积覆盖了电子城规划摊位的四成,其中两家是省级代理。这个数字不算亮眼,但在莆田这个刚起步的市场里,已经是最好的起步价。陈副总终于说了一句:“还行。”王俊源把那张签约意向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给乐瑶打了电话。她的电话接得很快,“喂?”他说:“电子城的招商,我拿下来了。”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真的?”“真的。”她没有说“你好厉害”或者“我早就知道你能行”。她只说了一句:“那你是不是更忙了?”他握着手机站在梅园路的店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路灯刚亮。他说:“嗯。”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
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梅园路上有人在吃晚饭,食杂店老板娘在收摊,理发店的灯还亮着,没有客人。他想起她说的那句“那你是不是更忙了”,不是在抱怨,是在担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铂金戒指,很细,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