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王俊源的日子比之前更难了。
不是“觉得”更难,是实实在在的更难。催债的电话从每天几个变成了几十个,从早响到晚。他不接,对方就换号码打;他拉黑一个,又来一个。有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挂断键,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不是不敢接,是接了不知道说什么。“再宽限几天”已经说了太多次,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了。
他在市区租的那间小单间,月租一百二,朝北,没有阳光,窗户关不严,秋天的风从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他把那件灰色夹克叠好当枕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头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从兴华路店搬回来的货底——几块蓝星主板,几条内存条,几个U盘。他一直没有处理掉,不是卖不出去,是不想卖。那些东西是他从天津回来后的全部家当,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手机里存着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她的,是一条蓝花楹的树荫。他把屏幕按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又按灭了。
她没有再打电话来。他知道她不会打来了,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他想起分手那天,她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说不出那个“能”字。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能”,然后呢?他拿什么重新开始?他什么都没有。连一句“我会努力”都显得那么空洞,她已经听了太多次了,也等太久了。
那枚铂金戒指他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偶尔打开抽屉看到它,没有拿出来。它躺在几枚硬币上面,细细的一圈,在灯光下暗沉沉的,没有以前亮了。他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戴上就会想起她,想起她就会想打电话,打了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怕电话接通以后两个人沉默,沉默比挂断还残忍。
他的父亲来过一次。父亲从涵江骑摩托车过来,拎着一袋水果和一袋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间小单间,说“怎么住这种地方”。他没接话,给父亲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父亲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问“欠了多少”,他说“你别管了”。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箍着。“家里就这些,你先拿去。”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父亲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站在窗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背驼了,头发白了。他看着那沓钱,没有动。那些钱不够还债的零头,但那是父亲全部的积蓄。
八月底,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深城。
不是一时冲动。他想了很久——莆田的市场太小了,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的债主遍布整个莆田商圈,他接不到任何项目,找不到任何工作。他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深城,他和陈副总介绍的那个做电子产品老板打过几次电话,对方说“你过来吧,这边机会多”。他买了去深城的火车票。
走的那天,他没有告诉她。他拎着一个黑色背包,从出租屋出来,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房东说走的时候放那就行。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空空的。他住了一年多,从兴华路搬到这里,以为能撑过去,撑到最后,他还是走了。
火车站很挤。八月底,返校的学生、返工的工人,把候车室塞得满满当当。他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后面是两个扛着编织袋的男人。他的背包很轻,几件换洗衣服,那枚戒指,几张额度快被刷爆的信用卡。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号码。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火车开了。窗外的莆田一点一点往后退,他想起,兴华路旧店面招牌已经被拆了,只剩下两个钉子眼。华侨中学的楼顶在树梢后面闪了一下,被一栋楼挡住了。青溪村方向那一片龙眼树变成模糊的绿团,融进暮色里。他靠在车窗上没有回头。他怕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他走了以后,她会不会哭?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配不上她了,他无法许诺她未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她在出租屋里改作业的样子,她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她把戒指放在他手心里的样子,手一直在抖。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清,眼眶是模糊的。
深夜,火车在某个小站停了。他下车抽烟,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他掏出手机,信号格还有两格。他翻到她的号码,这一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灭了,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烟抽完,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橘黄色的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