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的日子，乐瑶把自己关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暑假，学校放了，学生们都回家了，整栋楼空荡荡的。她的房间朝北，晒不到太阳，八月热得像蒸笼，她开了窗户，开着风扇，偶尔烧点水，很少做饭。她把窗帘拉下来遮光，不想看到外面明晃晃的日头——那光太亮了，照得她的空无处遁形。她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弟弟乐峰没有回来。

他在杭州做家教，电话里说“暑假不回去了，这边能赚点钱”。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想着弟弟已经知道怎么赚钱了，不用她寄生活费了。她应该高兴，可她的嘴角没有弯。她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还是得回清溪村。不是想回去，是得回去。妈妈打电话来问“你暑假不回来住几天？”，她说“学校有事”。妈妈说“你都放假了有什么事”，她说“备课”。妈妈没再问了，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你弟不在家，你也不回来，家里就我和你爸”。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说“我过两天回去”。

她回去了一周。

从市区坐大巴回老家，要转几趟车。路不好走，有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她屁股疼。到家的时候妈在院子里晒花生，看到她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瘦了。”妈说。

“没有。”

“有。脸都尖了。”她跟着妈走进堂屋。爸从里屋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妈在厨房里忙活，她在灶台边帮着烧火。妈问学校的事，她答；妈问他，她沉默。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红红的，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别的。她低头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得太多了，火灭了，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分了？”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抬头，“嗯”了一声。妈没再问了，把锅盖揭开，水蒸气扑上来，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筷子夹起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爸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吃不出味道。她帮妈收花生，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着捡着就发了呆。手里握着一颗花生，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妈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她在家里住了几天，帮妈晒花生、洗衣粉、收衣服、喂鸡。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龙眼树还在，月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她把手机摸出来，没有新消息。他的联系电话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再亮起来过。她点进去看他头像，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相册里的那棵蓝花楹是她拍的，高一那年站在教学楼下，阳光从花间漏下来。那时候她觉得蓝花楹好看，现在觉得它蓝得让人心慌。

一周后她就回了出租屋。

妈送她到村口，站了很久。她坐上了大巴，妈还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她把头转回去，风灌进领口，凉凉的，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回到出租屋，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备课，熟悉教材，把高二上学期的课文一篇一篇翻过去，在教案本上写教学计划。文档空空白白的，笔捏在手上，等了她很久。她用笔在纸上写，写教学目标、教学重点、教学难点，写了六七页又觉得不对，划掉重新写。右手酸了换左手握笔，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教了快一年的书了，连教案都写不顺手。

她停下来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窗外荔枝林很安静，蝉不叫了，风不吹了，连远处的狗都懒得吠。整个世界好像被晒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醒着。她想起那句宋词：“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以前读不懂，现在懂了——一个人被毁了，不用一辈子，几个黄昏就够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个黄昏开始垮的，也许是他说“还行”的那个，也许是他把手缩回去的那个，也许是她从窗口看到他摩托车尾灯消失的那个。她数不清了。

她偶尔出门买菜。不是想吃，是必须吃。她已经瘦得颧骨凸出来了，妈说她的脸尖了，她自己照镜子也觉得陌生。她不大会逛菜市场，直接去附近的超市买菜。青菜比学校门口贵了两毛，她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还是买了。又买了一块豆腐，几个鸡蛋。称重的时候，旁边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挑西红柿。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晚上想吃西红柿炒鸡蛋”。男生说“好”，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感到异常酸楚。她低下了头，过了会儿，买单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骑着电动车，没有戴耳机，脑子里自动响起了那首歌——

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

这城市华灯初上多两个人悲剧散场

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看着他们我就湿了眼眶

不回头两个方向流着泪的破碎脸庞

仿佛我们昨天又重放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最后一次相信地久天长

躺在你温暖手掌不需要想象

以后我漫长的孤单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