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垮。不想吃,睡不着,早上起来头晕,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站着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枯了,嘴唇干了,眼睛下面两道深青色的沟。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实在憔悴地看不下去。她也不想这么没出息,不想这样难过,可是身体完全不听她的话。
有时她打开MP3,戴上耳机。张靓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她调大了音量,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最后一次相信地久天长。”她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趴在桌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抬起头,继续备课。不是不痛了,是还要继续准备教案。还好有点事情让她忙碌,不然她大概要被悲伤淹没。
另一首歌随机跳出来,是廖隽嘉的《夜深沉》。
过去的事情总有些悔恨
现在的发生的总有些残忍
将来的事情总有些疑问
一转眼枯坐到清晨
夜越来越深
情越真就越来越沉
回忆开了门留过伤痕的疼
隐约弥漫了夜色
夜越来越深
情越真就越来越沉
爱过我的人我爱着哪个人
为何有缘却无份
她不知道第一次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她觉得写词的人太夸张了——怎么会有人枯坐到清晨?那个八月她过了好多个枯坐到清晨的夜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教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MP3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电池从满格跳到最后一格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来。反复几次,月亮从天边移到天中央,又从天中央移到另一边。天亮了,荔枝林的叶子从灰蓝色变成翠绿色,她还没有睡。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些他们曾经来往的信件,她一直留着。过了会儿,她又把信件放回枕头底下。这些他们曾经相互陪伴相互鼓励相互安慰的日子,永远地一去不复来了。也许他是故意留给她的,让她在深夜里、在枯坐到清晨的深夜里,还有这本旧书信可以翻。
他来过两次,不是来挽回的,就是来看她的。他都是站在门口,不进门,不喝水,连坐都不坐。彼此互相望着,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下楼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更窄了,夹克挂在他身上荡来荡去。有一次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挂了。
“谁的电话?”她问。
“没谁。”他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道拐角,站在门口很久。她想叫他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叫回来又能怎样?他那些债还在,她一贫如洗的现实也没有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拿不出一个未来。能聊什么呢?聊天气?聊荔枝今年收成好不好?聊弟弟的大学?聊今天的龙眼很甜?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眼泪忍了回去。
他也没有回头。他不敢。他知道她在看他,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又怕不回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暑假结束的时候,她从出租屋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荔枝树还在,果子已经落了,叶子还绿着。她拎着装满教案和教材的袋子下楼,把钥匙塞进包里。电动车发动的时候,她往后视镜里瞥了一下巷口,没有人来送她。
她骑出去一段路,耳机里的歌刚好换到下一首。她没有按暂停,只是在风里把MP3的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整个八月,她瘦了十几斤。从一百多斤掉到九十斤出头,颧骨凸出来了,锁骨凹进去了,手腕细得那条铂金手链挂不住,滑下来好几次。她把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和那些书信一起放在枕头底下,没有戴回去。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戴上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去找他。她不能去找他,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心也从饱满的桃子变成了干涸的核桃,皱巴巴的,硬邦邦的,敲一敲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那是她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情谊,她失去了它,整个人也跟着枯萎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想起那年八月,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她用了好几个黄昏断送了自己,然后用更长的日子,慢慢把它拼回来。那是后来的事了。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