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乐瑶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她打第三遍的时候,通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刚从睡梦里被叫醒,又像根本没有睡。
“王俊源,你在哪?”
“工地上。”
“你骗人。工地没有这么安静。”
他沉默了几秒,说:“出租屋。”那是他后来在市区租的一个小单间,她去过一次。单间朝北,没有阳光,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兴华路那边搬过来的——兴华路的店面已经关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搬家,没有问他店面关了以后怎么办,没有问他那些债还了多少、还欠多少。
她只听得到他的呼吸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王俊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沉默了。
“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他说。不是不愿意让她帮,是知道她帮不了。她一个月八百块,房租一百五,水电几十,弟弟的生活费几百。她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拿什么帮他?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荔枝林的叶子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他说的对,她帮不了。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定,拿什么去帮一个欠了几十万的人?那一刻她恨他。不是恨他骗她,是恨他把她推到悬崖边上,让她看到自己够不到他,而他也够不到她。他们隔着的不是几千公里的距离,是一座她跨不过去的山。那座山叫“钱”。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莆阳中学的出租屋里,在她的生活里,在他和她的关系里,她找不到北,也靠不了岸。
分手的念头不是从这一个电话开始的。它早就在了,像一个水底的鱼,不时浮上来吐一个泡泡。她每次把它按下去,它又浮上来,一次比一次更用力。那次电话之后,它不再沉下去了。
她开始认真想这件事。
不是不爱他——她爱他。从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开始,爱了八年。八年,她的整个青春都绕着他转,她不知道怎么不以他为中心去生活。可是爱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能帮她付弟弟的学费吗?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问过的那句话:“你男朋友那个项目,能赚钱吗?”她说“能”。她那时候真的相信能。现在呢?她说“能”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底气。现在她的声音里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妈妈提过他了。妈妈偶尔问起,她说“他挺好的,忙”。妈妈没有追问。也许妈妈从她的语气里已经听出了什么,也许妈妈只是不想问。问了又能怎样?女儿已经长大了,路是自己选的。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他来了。是难得的、没有任何电话打扰的一个下午。他的手机没响——也许是因为手机根本没电。他把它塞在夹克口袋里,从进门到离开,没有拿出来过。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肩膀靠着肩膀,看着窗外。荔枝林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王俊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把债还了。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赚钱。养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还在,细细的一圈,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她转了转它,戒指凉凉的,滑滑的。她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王俊源,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