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一直盯着掌心的小圆环——那个他蹲在天津的柜台前挑了很久的戒指。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吧。”
他攥紧戒指,声音变了调,闷闷地压在喉咙里:“为什么?”
“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我陪你。”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那种累。她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王俊源,你欠那么多钱,我帮不了你。我一个月八百块,弟弟要上学,爸妈要养老,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我怎么陪你?我怎么陪一个欠了几十万的人?”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不是不想陪你,”她的声音碎了,“我是陪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会碎。他慢慢地缩回手,那只手握成拳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从骨节一直蔓延到袖口。他没有上前抱她。
她看着他缩回去的那只手,忽然痛得喘不上气。以前他不管多难都会伸手抱她,在天津的出租屋里,电话里她哭了,他说“别哭,我在”隔着几千公里也觉得自己被接住了。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他的手却缩回去了。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荔枝林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窗台上。她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王俊源,你走吧。”
“沈乐瑶——”
“你走。”她捂着脸说,“你现在就走。”
她蜷着身子,额头抵着窗玻璃,从玻璃上看到他的影子还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看不清是不是在哭,只看到他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根稻草握在他自己的手心里,他不知道能攥多久。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从后面抱住她,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很重,像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快要从胸口涌出来。他没有抱。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低到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乐瑶,你睁眼看看我。”
她没有睁眼。她不敢。她怕一睁眼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回头,回头了还是那个死局——他欠债,她没钱,两个人掉在同一口枯井里,谁也救不了谁。
“你看看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开了,停了很长的一瞬,像在等什么,等一句挽留,或者等一个回头。她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掌心。
门关上了。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他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房间,床单上还有他坐过的皱褶,戒指放在床沿上。她看到那个戒指,腿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楼下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传来,从近到远,从那根细到快要断掉的线上滑过去。她听到了,她没有追下去。
窗外荔枝林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上。那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她觉得已经过完了。
甚至,这一生的夏天也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