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发现不对劲,是从他的电话开始的。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听出来的。
那段时间他们见面的频率降到了最低。以前一周至少见一次,后来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都见不了一次。他总说忙,她说那我去看你吧,他说不用。她信了。她不想怀疑他,她告诉自己他是真的忙。
可是每次见面,他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不是那种偶尔响一下的——是每隔十几分钟就震一次,有时候电话,有时候短信。
第一次,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又响了,他挂掉。第三次,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在想办法。你再宽限几天。”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个“宽限”,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她想问,张了张嘴,没问出口。她想等他主动说,他一直没说。
第二次。她在出租屋里等他,他推门进来,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注意到她,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这个月真的不行。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他抬起头看到她,顿了一下,对着手机说“先这样”,挂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动作很快,像藏一个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谁的电话?”她问。
“客户。”
他没说哪里的客户,她没再问。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他挂电话的速度——都在说“我不想让你知道”。她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客户。客户不需要“再宽限几天”。
第三次。他们在吃饭,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两行字,她没看全,只看到“再不还钱”和“法院”。他比她更快,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很多次。
“王俊源,谁给你发的?”
“垃圾短信。”
“垃圾短信你不会看那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吃饭吧。”
她没有吃。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等了很久。他没有解释,只是把碗里的饭一点一点扒进嘴里。她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洗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荔枝林在风里摇晃。晚霞正烧得浓烈,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橘红色,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王俊源,你是不是欠钱了?”
沉默。
“欠了多少?”
“你别管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你让我别管?你出了事,你让我别管?我是谁?我是你什么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才开口:“沈乐瑶,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她的心沉到水底。不是他说得不对,是他说得太对了——她能管什么?她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欠同事的五百块刚还完,弟弟的生活费还没着落。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拿什么去管他?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说工地上有事,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摩托车尾灯消失在巷口。那次之后,她开始注意到更多。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一次也待不久,手机一直响,他总是走到走廊上去接。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手插在头发里。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电话的重量,一根一根的线从话筒那头压过来,压在他的肩膀上。
她忽然意识到,他正在独自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掉。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看着窗户的这一边,什么都做不了。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他们难得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谁的电话?”
“客户。”
“你骗我。”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王俊源,你到底欠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