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
“几十万。”
那个数字从她头顶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放下碗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荔枝林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叶子,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说不出来。几十万不是几百几千,她一个月八百块,一年不到一万。他呢?电子城招商失败,钱没赚到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有什么办法?他没有任何办法——别说几十万,他现在连几万都拿不出来。
她趴在窗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他垂下手插进口袋里。
“沈乐瑶。”
“嗯。”声音闷闷的。
“这些事不该让你操心。”
她从他肩膀旁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之前,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荔枝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那片林子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天夜里他留下来,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取暖器不用开了,天气暖了。她靠在他怀里,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比以前轻了,像怕碰碎她。她花了很多时间仔细描摹他的眉骨——浓,直,眉尾有断痕。她从头摸到尾,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眼皮上那层薄薄的皮肤青白青白的,透着底下的血管。瘦了太多。
她在高一的教室里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时,他的脸颊饱满光洁,像枝头还没摘的龙眼,剥开壳里面的肉白嫩嫩的。现在这颗龙眼被晒干了,壳皱了,肉缩了,但核还是硬的。
“王俊源。”
“嗯。”他没睁眼。
“你后悔吗?休学,回来,做这些事。”
他睁开了眼睛。“你后悔吗?跟我在一起。”
“我问你。”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高一那年递红色铅笔给她的时候。她忽然恨自己——他被催债的人追得走投无路,他只是想回来离她近一点。她什么都帮不了他,连安慰都苍白无力。她那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能切开什么?能挡住那些打不尽的电话吗?她凭什么要求他“应该告诉她”,告诉了又能怎样?让他把几十万分一半给她扛?她才八百块工资,她扛得动吗?
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是站在那几十万的缺口前面,她发现自己还是高三那个女生——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接不住。她慢慢松开握着他衣领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她没有哭,只是把眼睛闭得很紧,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个念头就是在这时候浮上来的。不是“分手”,是“我配不上他”。他欠了几十万,可他还年轻,有本事,有人脉,拉下脸熬几年也许真的能翻盘。而她呢?连几百块的房租都交不起。她是他的累赘,他不说,但她是。
她睁开眼睛倒在黑暗里。他没有睡着,握着她的手。她想抽回来,他握得更紧了。她不再抽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没有开灯,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很久没来她这里了,他的手机安静了一整晚——不是没有人催了,是他把卡拔了。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