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项目部从集装箱搬进了临时搭建的板房,装了空调。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墙上贴着招商进度表,红色的磁扣代表已签约,蓝色的代表意向中,黄色的代表跟进中。他把金逸和那家超市的磁扣从蓝色换成红色,然后在白板上写下新的目标:快时尚、餐饮、儿童。
他每天早出晚归,去见各种品牌方。有些人在福田CBD的写字楼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皮鞋擦得锃亮,提前十分钟到楼下,把领带调整好。有些人在关外的厂房里,他换上T恤和休闲裤,把领带塞进包里,不显得太正式。他开始学会从对方的茶水、坐姿、问话顺序里琢磨真实意图,也学会在对方说“再考虑考虑”的时候,不急不躁地补一句“需要什么资料我随时可以提供”。
他的脸皮越来越厚,不怕被拒绝,不怕被人当面说“你这个项目不行”,不怕从早等到晚连杯水都喝不上。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被拒之后蹲在楼梯口抽烟很久的那个后生了。他学会笑着回答:“偏有偏的好处,租金便宜,周边没有竞品。”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其实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信。
年前,购物中心的招商进度超过了一半。周总在集团年会上点了他的名,说他“年轻有为”。他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脸上是客气的笑。灯光很亮,音乐很响,觥筹交错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说“王总你这进度可以啊”。他应酬了几句,找了个空档走到阳台上透透气。
深城的冬夜不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远处是万家灯火,近处是杯盘狼藉。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没怎么抽,任由它燃着。烟灰被风吹散。
烟头的火光灭了,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楼下马路上车流如河,尾灯一串串地拖过去。他想起那年大一暑假,她在天津的出租屋里说“王俊源,你以后会有出息的”。他问她怎么知道,她趴在胸口说“你就是那种人”。那声音很轻,从他胸口传出来,那时候她离他很近。
现在她离他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想起这些——在年会的阳台上,手里掐着烟头,西装口袋里装着刚换的新名片。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他一直收着,收在很深的地方,以为不会碰了。可是某个瞬间,一句话、一阵风、一个语气,就会把它翻出来。
他把烟蒂丢进垃圾桶,理了理领带,推门回到宴会厅。灯光、音乐、笑脸重新涌上来,他端起酒杯,迎了上去。
这是二〇〇九年的冬天。距离他们分手,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