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秋天，沈乐瑶送走了她的第一届高三毕业生。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的天暗了，荔枝林安静下来，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干燥气息。她把学生发来的短信一条一条看完——“Miss Shen,我考上本科了”“老师，谢谢你”“沈老师，我会想你的”。她每条都回了，回得很慢，打几个字停一下。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不下去。手机屏幕上的字模糊了，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是眼泪。

开学后，她回到了高一的讲台上。翻开课本第一单元，还是那篇关于友谊的文章。她指着白板上那个单词，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她的声音比三年前稳定了许多，不再发抖，不再怕学生提问。她已经是带完一届高三的老师了。教务处的评价表上写着“教学能力强，深受学生喜爱”，她看了一眼，折叠起来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封信，学生的，最后一句话写着：“Miss Shen, 你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

同事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先是陈老师。办公室坐她对面，四十多岁，热心肠，刚要当奶奶。那天在食堂吃饭，陈老师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乐瑶，你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不急”。陈老师看着她，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不急，你爸妈不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两岁了。”她笑了笑，没有接话。陈老师又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我有个表侄，在区里上班，公务员，家里条件不错，独生子，父母都是干部。人老实，从来不出去玩，下班就回家。你要不要见见？”她握着筷子，没有立刻拒绝。她想起上次妈在电话里说“你弟弟都有女朋友了，你呢”，语气不是催，是担心。弟弟乐峰在杭州读书，谈了个女朋友，暑假带回家来。妈高兴得杀了一只鸡，走的时候又塞了五百块钱让人家带回去。她没有不高兴，只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睡不着。

“那就见见吧。”她听到自己说。

第一次相亲见面是周六下午。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在镜子前照了很久，不是想打扮多好看，是怕太憔悴让对方觉得不被尊重。出门前她又把口红擦掉了一层，太红了怕显刻意。

咖啡馆在市区，她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一杯拿铁，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有年轻夫妻牵着小孩，有老人拎着菜篮。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画面离自己很远。

那个男人准时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 Polo 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他在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从进门到坐下动作都不紧不慢。他说话也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在斟酌字句。他们交换了名字、工作、家庭情况。他比她大两岁，在区里上班，公务员，父母也是干部，不过快要退休。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备课、改作业、看书。他问看什么书，她说英语教学方面的比较多。他点了点头。他问她周末怎么过，她说有时候回老家，有时候在学校待着。他又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衬衫的领口上。他坐在光影里微微眯着眼睛，她忽然走了一下神，想的是另一张脸——他穿白衬衫的时候从不扣最上面那颗扣子，他低头看她是眼尾先动。她很快把思绪收回来。这不是第一次了，看见某件白衬衫、听见某首歌、闻到某个季节空气里的桂花香，那个人的影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像旧伤，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她笑了笑把咖啡杯的杯耳转到另一个方向。

她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说看书，看历史类的，最近在读《明朝那些事儿》。她点点头说“那本书挺有意思的”。话题接上了，没有掉在地上。

聊了一个多小时，他送她到咖啡馆门口。秋天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加了她的号码，问她：“下次能不能再约？”她也礼貌性存了他的电话号码，收进包里。说“好”。她不知道是真心想再见一面，还是不想拂了介绍人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