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腊月,王俊源从深城回莆田过年。前两年他都没回来——二〇〇七年不敢回,怕债主堵门,连累父亲;二〇〇八年没脸回,兜里比脸上还干净。这一次不一样了,债务还清了,卡里还有点余钱。他提前几天请了假,坐大巴回去。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龙眼树从车窗外闪过,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到家先把行李放下,然后去涵江批发市场看父亲。父亲还是那个摊位,卖菜,同时也卖海蛎干、蛏干、虾干。腊月里生意好,来办年货的人一波接一波。父亲站在摊位后面,嗓门大,手脚利落,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王俊源在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父亲才看到他。“回来了?”“嗯。”父亲没再说话,低头给人称海蛎干,称好了装袋,收钱找零。等客人都散了,父亲从柜台底下拿出一袋面包和一袋牛奶,塞给他。“你吃点东西。”袋子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接过去说好。父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王俊源知道他没问出口的那句话是“有没有找对象”。他假装没看出来,拿过塑料袋说“我先走了”。
他在莆田过春节。回家的第二天见了方远。方远在区里上班,他前两年考上公务员,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两个人在一家小饭馆坐下,点了几道菜。方远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他没推,接过来喝了一口。方远问他深城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项目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债务怎么样,他说还完了。
“乐瑶呢?你见过她没有?”王俊源放下酒杯,夹了一块卤鸡翅放在碗里,没有吃,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方远看了他一眼,“她现在挺好的。还是莆阳高中的英语老师,上届带出了几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学校还表扬了。人瘦了点,但精神还好。”王俊源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鸡翅。方远又说:“我妈上次在街上碰到她妈,说是同事给介绍了一个对象。也在区里上班的,公务员,条件不错。好像处的还行。”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没有抬头。
方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没打算回去找她?”
王俊源把鸡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找她干嘛?她跟着我能过什么日子。”
方远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劝不动。
饭局散了以后,王俊源一个人走在兴华路上。榕树还在,叶子密密的,路灯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那间店面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了,卷帘门关着,换了招牌,卖女装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她的名字——沈乐瑶。他点了进去,对话框空白着,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很久以前,她没有换头像,还是一朵蓝花楹。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侧过身看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响起了那首歌——张信哲的《白月光》。旋律很慢,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听到的:“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他闭上眼睛,“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乐瑶穿着妈妈织的深蓝色毛衣坐在他前面,他伸手敲了敲她的椅背,她转过头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耳朵尖红红的。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上她了。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他在那个年纪就已经把她放在“心里某个地方”了。
方远说她有相亲对象了,在区里上班,公务员,条件不错。他应该为她高兴——有人照顾她了,不用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不用担心工资不够花,不用在下雨天骑电动车淋湿。可是他高兴不起来,笑不出来。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他哼了两句,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