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膳，长公主带着闺女去了自己在皇宫的常华宫。

常华宫东暖阁里，长公主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上。榻身铺着厚厚的银狐皮，雪白的毛尖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漾出波纹。

“今日你皇祖母的话，你可听明白了？”长公主把玩着衣摆。

“哎，就算是皇室，也逃不过催婚的命运。”颜婷晔不满叹气。

“这就是为什么你父亲不愿来宫里的原因，但总是要面对的。因你是皇室这辈唯一的女孩儿，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你，你自己也要有想法，该如何应对。”长公主抬手摸了摸颜婷晔的头。

“还有一个月，你就满18了。”长公主看向颜婷晔目光平静，“放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个年纪尚未定亲的，已是凤毛麟角。

“我与你父亲舍不得你嫁人，留着你到这个岁数还未订亲，到底是思虑不周了。”这下轮到长公主叹气了。

“近日京中多有流言蜚语，说我李婉华眼高于顶，连宗室子弟都瞧不上。”

“也有说……是郡主身子有何隐疾，或是性情古怪，才迟迟无人问津，就算我与你去避暑山庄暂避也没能消停下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说着这些可能伤人的话，语调却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流言这东西，起初是微风，吹久了，也能成了蚀骨的寒潮。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天家贵胄，也难逃这唇舌织就的网。”

颜婷晔抬起头，迎上长公主的目光。那目光深处，并非逼迫，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考量。“娘是怕了这些流言吗？”

“我怕？”长公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我这一生，何曾真正怕过什么。但我不能让你……让你因我的缘故，白白担了这些污名。女子的名声，便是铠甲，也是软肋。如今这铠甲上生了锈，暗地里窥伺的刀剑，便容易找缝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榻边小几上那先皇赠与的宝石匕首。“我为你挣来不必早早嫁入深宅后院的自由，不是让你被这些无稽之谈困住。十八岁……是好年纪。不该浪费在与人言可畏周旋上。”

颜婷晔一本正经地说道：“娘，你吃饭时候袖口不小心沾了脏东西。”

“什么！你怎么现在才提醒我？”长公主着急忙慌的想要唤侍女进来伺候更衣。

颜婷晔伸手拉住长公主的衣袖：“娘，女儿不愿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便仓促定了终身。若遇不到心意相通、志趣相投之人，便是嫁了，难道流言就会止息？恐怕只会换来新的谈资。”

长公主凝视着她，良久摸了摸颜婷晔的头：“我的女儿，当真是顶顶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你娘我和你爹，皇帝与太后都会是你的后盾。”

“我知道。”颜婷晔应道，声音有些低哑。

长公主倾身抱住颜婷晔，掌心轻轻落在了女儿的肩胛骨下方，手掌滑至腰际，微微一顿。然后，整只手才从容抬起，回到最初的起点，再次落下。

在这反复的、充满耐性的循环里，强撑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点，那自话题开始始终挺得直直的脊柱，也微微倾向那温暖手掌的来源处。

晚间，长公主带着颜婷晔去往永寿宫用晚膳。

永寿宫的晚膳，向来不铺张，却极精洁。

一张不大的黄花梨圆桌，设在暖阁临窗处。窗外几竿瘦竹的影子映在霞影纱上，随风轻摇。

桌上不过五六样时鲜小菜，一盅火腿春笋汤，一碟软糯的胭脂鹅脯，另有一碟太后素日爱吃的金银豆腐。盛菜的皆是雨过天青色的甜白釉瓷，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