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福跟在徐潇然后头，规规矩矩垂着双手，目不斜视地跟着自家公子踏入文府庭院。

看似面无表情、恪守仆从本分，心里早就默默疯狂复盘，暗自给自家公子掬了一把辛酸泪。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王公贵女、世家闺秀。

谁见了他家温润端方、新科状元及第的公子，不是含羞低头、侧目倾心？就算不敢近身搭讪，也总要悄悄看上几眼，心底存几分仰慕。

唯独这郡主，是真·眼里完全没他家公子。

哎，闻着伤心，听着落泪。

方才入府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家公子目光落过去，认认真真看了那明艳少女一眼。

可郡主倒好，目光在满场俊俏少年身上逛得不亦乐乎，看文大公子、看侯世子，看得津津有味、眼底放光，唯独将他家堂堂新科状元，当成了路边一块不起眼的布景石头。

许是徐潇然感觉到了有人在蛐蛐他，回头看了然福一眼。

然福老老实实敛了所有心绪，半点不敢表露，依旧低眉顺眼跟在身侧，半分逾矩神色都无。

徐潇然看似从容自若，缓步随主人落座，温润的眸光却隔了半座庭院，轻轻黏在那道杏色身影上。

少女身姿明艳灵动，叽叽喳喳跟身旁侍女小声唠嗑，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谁都新鲜，看谁都觉得好看，鲜活得不像话。

雅集过半，众人四散游园、赏桂闲谈。

颜婷晔看了半晌各色俊俏少年，看得心满意足，嘴巴微微发干，便告长公主一声，独自提着裙摆，往侧边临水茶轩走去，打算寻杯清茶解渴。

石桌之上笔墨未收，文家大公子文景瑜正与几位同辈推敲诗句，笔尖落在纸上，斟酌着秋日桂景的字句。

不远处武凌侯世子沈知予，随手把玩着腰间玉佩，正和人赌赛投壶，笑声爽朗，少年气盛。

颜婷晔一路缓步穿行，杏色裙摆轻扫落桂，珍珠步摇随着步履轻晃。

她本就爱看热闹，目光扫过石桌诗稿，见文景瑜笔下诗句清雅，忍不住驻足出声点评，声音清亮又直白：

“文公子这句‘桂落疏庭香入砚’写得极妙，清景雅致，倒真是贴合今日景致。”

文景瑜笔尖猛地一顿，骤然抬眸。

方才还沉浸诗思的温润眉眼，在看清少女明艳鲜活的脸庞时，瞬间怔住。

他素来沉静自持，见惯了温婉恭顺的闺阁女子，从未见过这般坦荡张扬、敢直言点评诗作的贵女。

她不过随口一言，字字精准切中诗中意境，眼底满是纯粹欣赏，不带半分刻意攀附。

只这一瞬，文景瑜心口微颤。

他连忙起身拱手，耳尖微热，语气温和恭谨：

“多谢郡主谬赞，郡主雅鉴，在下受教了。”

另一边，投壶正要分出胜负，沈知予正要抬手投掷，余光瞥见颜婷晔驻足闲谈，当即动作一顿，失手将箭矢偏出。

他本是爽朗不羁的性子，平日里最是肆意，此刻却莫名有些拘谨，干脆放下投壶大步上前，爽朗笑道：

“郡主眼光真好！文兄这诗确实写得漂亮，郡主若是有兴致，不如同我们一道投壶玩乐？”

少年眼底光亮直白，满是热切欢喜。

颜婷晔眉眼弯弯，大方笑着摆手：

“多谢沈世子美意，我先去寻杯清茶解渴，改日再陪诸位玩乐。”

不远处，徐潇然静静立在桂树之下，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他本欲前往临水茶轩取茶，目光淡淡落在人群中央那道耀眼身影上。

秋日阳光碎碎落在桂树叶间，落得一地斑驳金光，桂香甜软，风清气爽。

颜婷晔正低头看着脚下石板路，脚步轻快，一抬头，恰好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徐潇然。

徐潇然脚步微顿，垂眸看向眼前少女。

眼底漾开浅浅温笑，语气谦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