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周宴然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履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桀骜的眼睛。左浠诺跟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怀里紧紧抱着那几本借来的教材,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
就在两人即将拐进那条通往别墅区的林荫道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突兀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宴然!”
那声音甜腻得像是加了过量糖精的汽水,带着一种左浠诺无法拥有的明媚与张扬。
左浠诺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辆粉色的单车从斜后方滑行而来。骑车的女孩穿着和周宴然一样的校服,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甩动,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那是余诗敏,周宴然的同班同学,也是左浠诺在校园论坛上见过无数次的“校花”。
周宴然停下脚步,原本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柔和了几分。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左浠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轻松:“怎么在这儿?”
“刚从补习班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撞见你了。”余诗敏利落地跳下车,单脚撑着地,目光越过周宴然,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着不合身旧卫衣的女孩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这是?”
左浠诺感觉自己像是被聚光灯照到的异类,下意识地往周宴然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子。
“新来的转校生,左浠诺。”周宴然随口介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家具,“也是隔壁班的。”
“你好呀,我是余诗敏,宴然的同学。”余诗敏主动打招呼,笑容灿烂得让人无法忽视,“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左浠诺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蚊蚋般的声响:“……你好。”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完美的笑脸。不知为何,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那是属于周宴然的、带着温度的笑容,却被她这个局外人撞见了。
“别理她,胆小鬼一个。”周宴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余诗敏掩嘴轻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你还是这么没耐心。对了,周末的聚会你去不去?大家都在传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连校篮球队的训练都不去了。”
“聚会?”周宴然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一群酒囊饭袋凑在一起装大尾巴狼,我去干什么?看他们演戏?”
“哎呀,别这么扫兴嘛。”余诗敏推了推单车,靠近了他半步,“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人,但我也去啊。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我也想看看你那个‘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上次你说的那个方案,真的能成吗?”
周宴然挑了挑眉,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能不能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余诗敏,劝你离我远点,我现在可是个麻烦。”
“麻烦?”余诗敏撇了撇嘴,眼神里却满是倔强,“我余诗敏长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麻烦。再说了,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你有事我能袖手旁观?”
左浠诺站在两米开外,听着他们之间那些夹杂着商业术语和童年回忆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个文盲。那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看着周宴然在余诗敏面前侃侃而谈,眼神明亮,神采飞扬,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周宴然。
原来,他也会笑得这么开心。
原来,他也有这么多话想说。
只是对象,不是她。
心脏的抽痛感越来越剧烈,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左浠诺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余诗敏清脆的笑声和周宴然低沉的嗓音逐渐变成了遥远的杂音。
“……其实我觉得左同学看着脸色不太好……”余诗敏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总是这样,装柔弱。”周宴然漫不经心地回答。
左浠诺想反驳,想说自己真的很难受,可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流沙。
“宴然……”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呼唤。
但那声音被淹没在余诗敏的笑声里。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了。”余诗敏看了看天色,跨上单车,“明天学校见,别忘了把作业借我抄!”
“知道了,快走吧。”周宴然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倒下的黑影。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宴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左浠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她的书包甩在一旁,几本书散落在地上,而她本人则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一瞬间,周宴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跳动。
“左浠诺!”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平时那个冷漠、傲慢、对一切都嗤之以鼻的周宴然消失了。此刻的他,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慌乱。他跪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手去探左浠诺的鼻息。
还有气。
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却让他喜极而泣。
“醒醒!别睡!左浠诺!”他用力拍打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救护车!该死!救护车!”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拨通急救中心的电话后,他语无伦次地报着地址,声音沙哑得可怕。
“快点!她快不行了!求你们快点!”
挂断电话,他看着地上那个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女孩,眼眶通红。他这才注意到,她瘦得惊人,脸颊凹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刚才走路时的踉跄,原来不是装柔弱,而是真的撑不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垫在她的头下,然后将她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坚持住,求你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