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黏稠的燥热,穿过初一(3)班略显陈旧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左浠诺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在喧嚣中寻找一丝安宁。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昨晚因为余诗敏的骚扰短信,她几乎整夜未眠。此刻,老师的讲课声仿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黑甜的梦乡。
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快看!那是谁?”
“天哪,好帅!是新来的转校生吗?”
“听说他是从国外回来的,背景好像很深……”
原本沉闷的课堂瞬间炸开了锅,桌椅碰撞的声音、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入左浠诺的耳膜。她皱了皱眉,不悦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最讨厌这种被打断睡眠的感觉,尤其是在这种让她感到压抑的教室里。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子,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前排晃动的人影,慵懒地投向讲台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左浠诺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讲台上,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与周围穿着宽松校服的同学们格格不入。他有着一头棕褐色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刘海微微遮住眉眼,却遮不住那双深邃而幽暗的眼睛。那眼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玩味。
棕褐色的头发。
那个颜色,那个眼神。
左浠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记忆深处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无数破碎而恐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黑暗的地下室、冰冷的铁链、少年病态的笑声,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的、如同毒蛇般的棕褐色眼睛。
那是儿时给她带来无尽噩梦的人,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深渊。
严楹文。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过她的心脏。
左浠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校服的衣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家好,”讲台上的少年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我叫严楹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左浠诺的耳边炸响。
严楹文微微勾起嘴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班。当他的视线掠过左浠诺所在的角落时,并没有停留,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无视,让左浠诺感到一种更加窒息的恐惧。
“我是从英国转学回来的。”严楹文继续说道,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挺拔而傲慢,“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希望各位不要来招惹我。”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台下的同学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女生们的眼中更是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觉得这种冷酷的性格简直酷毙了。只有左浠诺知道,这根本不是酷,这是恶魔降临前的低语。
班主任李老师显然对这个新来的学生颇为重视,脸上堆满了笑容:“好的,严同学,你的座位就安排在……”
“老师,”严楹文突然打断了李老师的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指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我坐那里可以吗?”
那个位置,就在左浠诺的斜后方,中间只隔了一条过道。
李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那里正好还有个空位。”
严楹文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微微颔首,迈开长腿,径直向后排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左浠诺的心尖上。
近了。
更近了。
左浠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自己不存在。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她只能像个僵硬的木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噩梦一步步逼近。
严楹文经过她的课桌旁。
那一瞬间,左浠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那是他以前就有的习惯,那是属于他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左浠诺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道黑色的木纹,生怕一抬头就会撞上那双恐怖的眼睛。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这种颤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晃动,而是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战栗。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她感觉有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种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行,所过之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没有停下来。
严楹文只是经过了她,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注视只是左浠诺的错觉。他走到斜后方的座位上,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派。
但他坐下的那一刻,左浠诺感觉身后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他来了。
他找到她了。
无论她躲到哪里,无论她换了什么名字,这个恶魔总能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精准地找到她的踪迹。他千方百计地寻找她,跨越重洋,只为了再次将她困在他的掌心里。
左浠诺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在蔓延。她像是一只落入捕兽夹的小兽,明明看到了猎人的身影,却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利齿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