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立了片刻,视线才慢慢聚到湿亮的檀木地板上,顺着檀木铺就的方向抬起眼,依靛蓝湖景建起的楼台里摆了一张小桌,黑发垂腰的少年歪身坐在蒲团上,漫不经心地撑首拨动棋盘上的棋子。
沉荔眸孔汇聚,聚到少年的腰部,潋滟的水光照透轻薄衣料,将那衣料下劲瘦的腰肢恰当好处地刻映出来。
她垂下睫,移开眼,唇瓣微微扬起,指腹抹去脸颊上的细雪,上前坐到嵇见婴对面。
嵇见婴掀起薄薄的眼皮,宛有水色的浅眸,越发衬得鼻尖的小痣漂亮。
他垂下眸子,无言中,显得棋子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沉荔视线滑过他的脸、他的脖颈、他的穿着,直到清亮的棋盘上映入另一截云纹衣袖,睫才停住,微微漫开的笑意尽散,身旁落来一只更大的手,“棋都不会下吗?”
“……”
森然之感爬满后背,凉意蹿到指尖冻僵整条手臂,沉荔的神经登时绷紧了,下刻腕子被捏住,“下在这里。”
黑子被撤去,嵇见婴面无惊澜,白皙的面皮却好似结了一层冰霜,莫名冷冽。
沉荔下颌绷得紧缩,视线被师薄戚宽大的衣袍遮住,只能感觉到手被捏着在棋盘上滑动。
纱布缠住的掌心传来刺痛,她微微蹙眉,指尖蜷起来,师薄戚视线移向她,刺得她后背发毛,“再拿。”
沉荔伸向棋篓,嵇见婴笑道:“我赢了啊。藏慈道君。”
少年清脆的音色像是竹林里抖落的雨露,流进耳中,听得人耳根子酥麻,沉荔抬眼,嵇见婴的眉宇间尽是风发的意气,似乎赢得如鱼得水十分简单。
师薄戚阴着脸,嵇见婴站起身,垂眼看向沉荔,“既如此,师妹我就带走了。”
沉荔还坐在师薄戚身前,他移开眼,衣料掠飞,慢悠悠款步离了去。
沉荔未动声色,师薄戚弹开黑子,“他们非要你下场,那你就和他去趟樾洲吧。”
沉荔指尖蜷起,抓住自己的腕子,站起身,师薄戚垂首撑额,看眼沉荔,笑了笑,“筋骨强盛不少,洗髓不可懈怠。”
沉荔道“是”,走离屋内,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下,她抵抵齿,看眼掌心洇血的纱布,师薄戚似乎又强了,正思索着,手背被一只从身后探来的手托住,她眼眶微微睁大,下意识退后半步,撞在了来人的胸膛上,一股温热骤然穿过层层衣料扑来。
“还动?”
沉荔微微绷紧的身体松开,静静地站着不动。
嵇见婴将她圈住,下巴靠在她的脑袋上,拿出小瓷瓶,从容地拧开盖子,指腹慢悠悠地探进去挖出一点药膏,沉荔眸光跟着运转,在他要给她上药时,还配合地摊开手,但他停住了。
他为什么停住?
沉荔跟着他动作运转的思绪也一起停住,微微抬起头看他,他才轻笑一声,指腹温柔地滑过她的掌际。
清清凉凉的,有些刺痛。
“薛越死在太乙。”嵇见婴忽然开口,动听的声音里掺杂着孩童般戏谑的恶意,慢悠悠地厮磨过她的耳畔,“太乙得给樾洲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如果是你,你觉得樾洲会满意吗?”
沉荔想了会儿,“樾洲的人,我打不过。”
“……”
静默须臾,嵇见婴抓她手的力道重了些,“还有呢?”
她低着头不说话,注意力似乎被自己手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分去,盯着看了会儿,反手握住。
这乍然地动作叫嵇见婴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身子微微绷紧。
下刻沉荔便抓着他的手转过身,展露一对略略扑簌的睫,嵇见婴顿住,视线却忍不住下移,水滴似的鼻尖以及粉嫩的似乎还泛着水光的唇。
“……”
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地僵住了,任沉荔有些凉的手慢慢地从他的手腕滑到手肘,埋进他的怀里,将他抱着,说:“师兄,你好热啊。”
嵇见婴屏着呼吸,让胸膛的起伏不要那么大,不要吓到她。
她小时候很怕冷,经常冷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时候师父就会用被子裹着她抱着她睡觉。师父是个柴瘦的却很热的老头,她喜欢抱着师父让师父哄她睡觉。
她离开三清山后,总是睡不好,可能是山下太冷了,她每次被冷醒,都很想回到三清山去,让师父也像以前一样,继续对她好,继续哄她睡觉。
她抱得更紧,指尖摸到嵇见婴的腰间,她真想现在就见到师父,告诉他,她现在学会听话了,她不会再做坏事了。
可再也见不到了。
“沉荔。”
沉荔乍然回神,溢开的情绪猛地缩回眼底。
才发觉自己抱得太紧太用力,吓到了嵇见婴。
她松开手,离了他的怀。嵇见婴抬着的手微微下落,看眼自己被抱得发皱的衣裳,心情有些怪异,随后便见沉荔从袖中拿出他的发带,“师兄,你不要再乱落东西了。”
她歪歪头,像邀宠的小猫似的,“你瞧,我叠得多好,还给你。”
笑吟吟的,浑身都笼着一层薄薄的柔晕,漂亮极了。
嵇见婴的眸瞳微微缩动,挂在沉荔发髻上的绒花飘带拂过他的身体,她已头也不回地穿过了廊里倾斜的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