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山顶的庭院落樱紧凑，静谧的花盛之时，榻上的戒律真君睁开眼，坐起身，天际边一闪而过流星般的火星，他眨眼便至窗边，夜色又复缄默，时间仿佛放缓，只有一片脆薄的花瓣慢悠悠从枝丫飘落，落到真君指尖，乍然一声雷轰，如墨的天穹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操！”
入定的太乙灯色瞬亮。
睡梦中的裴鹿溪猛地惊醒，来不及套衣，冲到屋外，走廊下一道高挑的人影倒入院中。
“师尊。”
温璃现至屋顶，攥紧佩剑，随即几道人影闪至房檐，“后山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为太祖护道的大阵因法器的缺失而分崩离析，坠入天穹，化作赤如流金的火团，焚天煮地，照亮山川河流。
登时烧亮半个太乙。
沉荔疾速遁去时，被余光照来的火色引去注意，失神去看，嵇见婴难道破了她的阵？
怎么……
未想罢，眼前闪来黑影，“铮”地一声器鸣，被长枪震出的余威带得连退数步，还没站定，便被人猛地掐住脖颈砸在了石壁上。
比裂痛更快到来的是嵇见婴的脸。
她僵挛一瞬，竟感受不到痛，只觉惊喜，脱口便道：“果然很厉害啊，师兄。”
嵇见婴闻言抬眼，薄薄的天光从浅淡的眸子滑过，在脸上倒下几片错落有致的暗影，沉荔眸子倏地凝住，抬起手，擦过嵇见婴的唇，一点血色洇进指纹，嵇见婴本浸染着几分怒意的脸登时敛去所有情绪，骤然缩紧指间，令沉荔乍地吃痛，一时陷入窒息之中，他却丝毫没有停手之意，报复般地掐得更紧、更用力。
倨傲的视线从沉荔扭曲的脸滑到冷汗淋漓的下颌，最后停在她快速起伏的胸口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来深快变得短促，兀地，一股被他抓得发热的体温顺着手臂传了上来，击入他的胸口，搅得他的心脏快速地跳起来。
他微微睁大眼。
快速崩塌的阵宇从远处扑来一阵又一阵海浪般的灵气。
他为什么总要追着她不放呢？
他合该为太乙清理门户才是。
烂桃山、藏书阁、溯洄崖畔…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她进入太乙的时候，身上令人作呕的恶劣气息，一个对他而言尤其危险难控的人，就不该放任她！
沉荔感觉脖颈上的桎梏猛地松了一瞬，睁开眼，冰冷发麻的脸颊覆来一片如绵的温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方才通畅的呼吸登时变得慌乱起来。
她下意识歪头要躲，后脑勺却被嵇见婴抓住，指尖锲入发丝，锢着她，不给她动弹。
她浑身僵着被他抱住，缩着肩，歪着脸，感受着他分开的两瓣唇慢慢从她的脸上移开，低着头，擦过她的皮肤，抬起眼睫看她。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极清晰的触感，令她浑身打起惊颤。
她疑惑地拧紧双眉。
像是受惊的小猫立起竖瞳。
这次的惩罚，可真让人有些害怕。
嵇见婴迷离的眸色闪过些怔愣，随即缓缓染上几丝得逞的恶劣的笑意，却又在沉荔呆滞的平静的神情中慢慢泯灭，他呡起唇，眉头越蹙越紧，退后半步，沉荔却忽然将他抓住，在愈发宏大闪亮的天景下问：“师兄，这次也原谅我了吗？”
嵇见婴愣住。
怪异的情绪被破面的清风吹得散开，浓厚的法缘化为漫天的火星子从后山开始向整个太乙弥漫，嵇见婴被沉荔拽着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与纷纷赶往烂桃山的诸多弟子背道而驰。
直到脚底一空，摔进水中。
冰凉的水涌入鼻腔耳窍，他才稍稍回神，从水中探出，擦一把脸，沉荔比他先站稳，正仰着脑袋，开心地看着他。
在颌边的手顿了顿，放了下来，他也盯着她，浮转的眸光越陷越深，最后陷入青幽的夜色中，“你的秘密，应该比我的更让人好奇吧。”
沉荔的瞳子，又圆又黑，没有一丝棱角，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白又沉滞，但就是太圆太黑，不够清澈不够分明，如涌动的暗流，稍有不慎，就叫人掉进去，再也出不来。
“没有秘密。”宝钿立地，砸起水汽尘雾，她扬起唇，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喜欢的，就要得到。”
“不喜欢的，就要毁掉。”
话音刚落，明光炽热的天际被一层薄冰封住，只有一瞬，那薄冰便破芽而碎，簌簌掉下细雪。
“这样我才开心。”
师父说她开心了会做很多坏事，但其实她是要做很多坏事才能开心。
师父不想她做坏事，所以总用一把尺子规戒着她，一条绳子禁看着她，让她不要那么开心，不要那么兴奋。
她原是想一辈子不要那么开心，不要那么兴奋的。
但现在，师父已经不管她了。
沉荔展臂抬枪，接住一瓣雪粒，递至嵇见婴眼前，镜明澄亮的枪面照映他的侧颜，她道：“我在宗主那间屋子里学的阵，你喜欢看，你看的时候，很好看，所以，我也很喜欢。”
雪粒融成水，晕入枪尖，也洇湿嵇见婴的心。
嵇见婴眼睫倾落，沉荔从他身旁擦过，慢悠悠道：“师兄，我也会好好学下棋的，下次，也和我一起下棋吧。”
他张了张嘴，袖里的指微微蜷动，视线上扬，青夜长空，留在后山的霜锷裂开缝隙。
沉荔觉得，她还是要画一道符给他。
这样才公平。
小涯峰院穹里漏下的光，从枪头滑到枪纂，聚成一窝冷冽寒芒。
她捏住擦枪的帕子，任穿堂的寒风砸向后背吹翻乌发，慢慢回头，师薄戚乍现于前，“啪”地一声脆响。
火辣的麻从脸颊烫到下颌。
耳边嗡鸣响过，师薄戚盛怒难压，“你做了什么。”
沉荔的脸还偏在一旁，正要抬手去摸，几束冷锐的真气当空砸下。
她未避开，只闷声受着，真气抽骨胜似蟒鞭，眨眼间便是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