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的气风炸开鬓发,沉荔重心不稳,踉跄两步,师薄戚猛地闪到身前,挥起长臂。
院里一时陷入寂静。
巴掌没再落下。
沉荔这才慢慢抬起脸,“师尊饶命。”
师尊睨着尊眼,嗫唇动齿,深咽一口气,放下手,院中长枪玄光沉沉,正与她相配。
深掩的眸光似微转动,他挥袖将沉荔打入洗髓的山洞中,“反思。”
反思哪里做得不好。
沉荔扬起头,洞顶的天光照在脸上,如果早知道嵇见婴是先天剑骨,她定是一点也不愿意他受伤的。
她垂下眸子,一种像被剖开了皮一样的密密麻麻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她抱住自己的肩,蜷着身,这感觉却火烧火燎似的,一直无法平静,愈演愈烈,竟然化作了爽朗的、甚至是癫狂的笑声笑了出来,笑得她花枝乱颤,浑身发抖。
——“简直荒谬至极!!”
议事阁门窗大震,吓得门外弟子冷汗涔涔。
禄青宫长老狠将杯子摔在地上,气得两眼发昏,歪身举起一把长刀,“那竖子在哪儿!还不过来受死!”
“大逆不道的东西,想让我太乙千年道韵毁于一旦吗?!”
“这将我神山威严神山脸面置于何地?!”
“狂悖竖子!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这混账东西!”
“要杀她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够!”
在座众人脸色阴沉,沉默不语,目光都默默向屏帘后歪身撑额的藏慈看去。
皎疑峰峰主洛云天最先开口,“如今太祖气运受损,怕于飞升有碍,再叫打杀,又有何用?”
“虽以器灵暂固法障,终究是扬汤止沸,届时天雷滚滚,不过螳臂当车。”
“至太祖降罪,在座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藏慈仍闭目,不见半分声色。
有人拍桌怒斥,忍无可忍,“此事,道君您该给个交代吧?!”
“早就听闻你对那个新收的徒弟极尽宠爱,平时打打闹闹就算了,如今上山半年不到,竟纵得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合该抽筋剥皮毁了灵台永世葬入山底不得翻身!!”
“真是气煞我等!!”
“嗤”地一声低笑,令室内骂声乍静如渊。
讳道衍抬眼,师薄戚慢悠悠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吾之爱徒,天资卓绝,纵是不周山之霜锷她也是瞧不上眼的,就偏偏爱中那立在烂泥里的,一柄破枪。”
“藏慈!”混云长老怒不可遏,“你大胆!那是太祖的护道之物!”
师薄戚掀开屏帘,慢悠悠走出,浑身气韵内敛,压得室内沉寂无声。
“破枪。”
他扯起嘴角,“一把破枪。”
“你!”混云气得快要晕过去。
洛云天撇开眼,下颌微动,复又端肃得不见喜怒道:“既有道君作底,我等也安心了。”
他拂袖起身,从底下微微抬眼看师薄戚,“道君常年闭修小涯峰,轻易不肯下场,如今为了那小弟子竟愿舍身为太祖护道,想必那练气弟子定是颇有些不为人知的潜力了。”
他极为克制地笑笑,要扬长离去之时慢悠悠道:“只是期望那弟子不要让道君失望才是。”
“否则天堑三十六道惊雷可受得不值。”
话音刚落,室外传来一片动荡的哗然。
讳道衍稍有不耐道:“脩真!外面闹什么?”
易脩真自院中低首答道:“师尊,有人破境。”
“破境?”混云长老将桌子掀翻,“破就破了,什么稀奇事!吵吵闹闹的,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这戒律阁真是要——”扬起的卷帘飞入眼中打断了混云长老的话,师薄戚已站至窗边,负手而立。
易脩真眉峰微微皱起,确认道:“是,小涯峰。”
狂风卷得室内卷帘猎猎作响,洛云天眸光微沉,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是雷劫?”不知哪位长老开口,“轰”地一声炸响,引来山雨。
仿佛有层看不见的幽深寒意如缓慢深流的潭水从师薄戚身上洇开,他的眸子微微缩紧,“嗤”地笑了一声,便遁去不见人影。
从肩袖滑过的簌动花影停在暗纹流溢的袍子上。
嵇见婴抬起眼,天边异像斑驳一片。
神色未起波澜,指端却有些泛凉。
“你们快看!”玉听楼内蹿出几人,趴在窗上惊道:“怎么天边的彩韵都往雷云处聚去了?!”
“这是——”
破阶入境。
温璃面上肌理微微拧动,“噗”地一声。
“师姐——”侍剑弟子大骇,上前将她揽住,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屋外,拧紧眉,“法缘……”
道祖的法缘,怎么会选择了她?!
天雷惊光闪过天际,已有几道灵锋冲小涯峰而去。
太祖的法缘,绝不能落入外家弟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