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乙,开天辟地地出了一个未有灵根,直开阙中的弟子。
虽说大道诡谲,这世间能通大道的路子千千万万录之不竭,但这已经诡异到了一种荒唐的程度。
一副未有灵根气海支撑的壳子,怎么就会直接开阙中入道了呢?
沉荔出现在浓云漩涡的刹那,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天上观望的山人神魂搜了一遍。
确确实实,是个极其普通,甚至平庸的修子。
经脉滞涩,气池枯竭,根骨薄弱。
唯有不同的是,她身上有丝外来的气运。
洛云天视线聚在前方的师薄戚身上。
他确实分了自己的气运给沉荔,但这不足以解释眼下的场景。
其实这并不重要,因为他只要结果。
她天生就是要做他徒弟的人。
天生,就是要继承他的符道。
“沉荔!”
飘扬的发丝拂过沉荔泛白的脸颊,有卷青简自空中垂落罩住她的身躯,同一时间,山中弟子玉牌铭亮。
游鸿百年的第一个初春,落在太乙山谷的不是惊春的雷雨,而是沉寂已久的天真榜。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钝的寂静,云层在天际缓缓堆叠,墨色从远方一点点漫开。
不同方位接踵而至的人,如夜行倒挂的鬼影,将沉荔围在异变的天象之下。
陆盾从山雨中走出,倾斜的屋影慢慢滑过他的半边身子,逐渐照清他的脸。
“你蔑视神山僭取法器,铸了大过,即刻打碎玉牌,太祖的法缘,你不能拿。”
从来流水争先,更何况是太乙修者。山中少年谁人不想在玄序初春的新秀赛季上,借着道祖法缘一刀斩红梅,问道天真榜!
而本该在鹿门秘境中圆现的法缘,如今却先来了。
因为她!
窃夺太祖法器,竟还能被太祖的法缘选择?
这是越矩,是不公平!
陆遁抵指,温璃后脚而至,看了眼隐滚的云团。
沉荔眼下正处破境之际。
破境失败轻则身残,重则身死。
更何况,她还是未有灵根越阶破境。
真是幸好。
幸好她正逢破境,就算太祖法缘选择了她,她也不能去争。
“沉荔,快打碎玉牌。”
陆盾道。
“法缘泽披,尊长不会下场,专心破境入道,不要去争法缘,这是忠告。”
修者洪亮的声音扑飞沉荔乌黑的发丝,风雨愈大,道韵也愈发浓厚,以至于那压在庭院天顶的灵屏已微有松动。
师薄戚下颌收紧,洛云天眼神瞥过,诫道:“这是小辈们的机缘,道君,可不要僭越了。”
混云长老见罢,“嗨哟!”一声,“还不令你的小弟子打碎玉牌,好为她护道破境,再晚,这些虎视眈眈的小狼崽子可就要掀了你的房顶啦!”
此时裴鹿溪再也站不住,“沉荔,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本来就不想要法缘的吗?!”
你从来不会抬头看天上的道韵浓没浓厚、变没变化,也从来不关心什么春猎、什么大考。
不会为了法缘而苦心修炼、用心钻营,只是在演武场上推了楼就成了藏慈道君的弟子,借用别人的武器就打败了逐玉峰的温璃,坐在屋里就有师尊送来上古法器,仿佛你得到的一切,永远都那么轻松、那么容易。
明明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家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她拧紧眉,“竟然不是非要不可,那为何不快放手!”
话音一落,身上的道气便冲沉荔脚下打去,震慑般掀翻她的裙脚。
师薄戚扬起眼皮,面色有些不好,混元长老斜眼扫过,捋捋胡子,“这些孩子还真是少年气盛啊!遥想当年你我,亦是如此啊!”
无咎长老笑笑,“少年不狂还能叫少年吗?自让他们争争吧。”
洛云天闻言,唇角微扯,轻笑了一声。
师薄戚不接话茬,讳道衍不动声色地从几人身上敛过,继续静默地观望。
沉荔垂着头,柔软飘逸的袍子裹着她清癯的身躯,将她罩在几片绽开的青粉中。
在众人聚精会神的目光下,她扯下腰上的玉牌。
从来争夺法缘的,哪个不是仙途亨运天纵奇才的翘楚?
沉荔越阶破境固然难得,却总不能两头好处都叫她占了。
更何况,这还没破镜呢。
一个炼气期,不争的事实,拿什么和天生灵脉、先天道体的太乙骄子们争?
混云长老捋捋胡子看眼云团,“还不错,约莫七道的天雷吧,待破镜时机成熟,便叫我那小弟子为她护道,今年我那弟子不下场,正好借你使使,不知藏慈你意下如何啊?”
藏慈不言语。
混元登时被气得胡子翘起,“嗨哟你!”
“法缘要降了!”
裴鹿溪眼眸一紧,已是关键时候,陆盾搅袖飞出剑气,“我替你碎!”
剑气游逸灵动,分寸拿捏得极好,直指沉荔手中的玉牌,丝毫不偏,却在将中之刻被沉荔垂枪挡下。
兵刃交接,寒意内敛的长枪浑身泛着灵光。
温璃衣下筋骨绷紧,裴鹿溪倒吸一口冷气,“沉荔?你!”
“你难道真要下场?”陆盾眼眸缩动,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鄙夷,语气却还是缓缓放慢,克制又淡然地道:“为了出风头?连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