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城南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晃晃悠悠地落下来,把整个小区都盖成了白色。
孙嘉灵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些。她拎着两袋从超市买的年货——速冻饺子、汤圆、几样零食,还有一副春联。春联是单位发的,红底金字,写着“万事如意步步高,一帆风顺年年好”,字是印刷体,没什么生气,但总归是个过年的意思。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孙嘉钰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外面的雪。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虽然屋里开着暖气,但她还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坐地上?凉。”孙嘉灵换了鞋走过去。
“姐,你看,雪好大。”孙嘉钰的声音很轻,脸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孙嘉灵在妹妹身边坐了下来。窗外的小区花园已经积了一层白,路灯照下来,雪地上泛着暖黄色的光。有个小孩子在楼下跑来跑去,被他妈妈追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小孩不听,笑得很响,笑声穿过雪幕传到楼上,听着有点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济南的雪比咱家这边大。”孙嘉钰突然开口。
孙嘉灵侧过头看着妹妹。这是孙嘉钰回家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起学校的事。
“是吗?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停课。”孙嘉钰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有一次下大雪,学校停了一天课。室友们都特别高兴,东北室友说济南这点雪在她们家那边根本不算啥,她上小学的时候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照样上学。”
孙嘉灵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急着追问,不要急着给建议,先听。张泽栋在大巴上说的那句话她现在有点明白了:“有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个东北室友,”孙嘉钰顿了一下,“人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孙嘉灵小心翼翼地问。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逛街。上次逛街的时候问的,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次。”孙嘉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本来想去。但是我怕。”
“怕什么?”
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雪还在下,那个小孩已经被他妈妈拽回家了,楼下又安静了。
“怕我去了之后她们发现我其实很无聊。”孙嘉钰的声音闷在膝盖里,“然后就不想跟我玩了。”
“所以你就说你不喜欢?”
“嗯。”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叫我了。”
孙嘉钰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孙嘉灵知道,这一定是妹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事。那些拒绝了别人的好意之后独自后悔的时刻,那些隔着床帘听到室友们约好一起出门却没有人再问她的时刻,那些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朋友的时刻——孙嘉灵太了解这些感觉了。她自己也曾经是那个在教室外面等张泽栋的女学生,等到了就高兴,等不到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乖乖,”孙嘉灵说,“你还想跟她一起逛街吗?”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拒绝她了。”孙嘉钰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她肯定觉得我不想跟她做朋友。”
“不一定。”
“一定。”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一定?”孙嘉灵转过头看着妹妹的侧脸,“你姐我在单位里被人拒绝的次数多了去了。有时候是被拒绝预算,有时候是被拒绝调人,有时候就是被人甩脸子。但是后来我发现,很多拒绝我的人,下次我再去找他们,他们还是愿意跟我合作。因为别人拒绝你一次不代表他永远拒绝你,你拒绝别人一次,也不代表你永远拒绝他。”
孙嘉钰沉默了一会儿。“那不一样。你是你,我是我。”
“哪里不一样?”
“姐姐你厉害。你不怕别人拒绝你。你也不怕别人不喜欢你。”
孙嘉灵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也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把楼下那排冬青树压弯了枝头。
“谁跟你说的。”她说。
“什么?”
“谁说我不怕别人不喜欢我。”孙嘉灵的声音很平静,“我很怕。从小到大都怕。怕爸妈不喜欢我,怕老师不喜欢我,怕单位里的人觉得我年轻不顶用,怕你——”
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