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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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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过后第三天,张泽栋来了。

城南的雪还没有化尽,小区花坛里的残雪被踩成了灰黑色,混着炮仗碎屑和枯草叶子。孙嘉灵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楼下的玉兰树已经冒了花苞,毛茸茸的骨朵顶着残雪,看着又倔又可怜。

他是上午九点多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孙嘉灵正在厨房里洗草莓,手上沾着水,听见门铃响,以为是快递——她在网上给妹妹买了一件春装,物流显示今天派送。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去开门。

门一开,张泽栋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一些。手里拎着两箱东西——一箱车厘子,一箱纯牛奶。都是探病的标配,像是去探望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怎么这么早?”孙嘉灵愣了一下,手还抓着门把手。

“怕堵车,提前出门了。”张泽栋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对所有人笑的样子一模一样,“结果一路畅通,就到了。是不是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孙嘉灵把门拉开,“进来吧。”

张泽栋换了拖鞋走进来,把车厘子和牛奶放在玄关的柜子旁边。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茶几上摊着一本菜谱,翻到红烧排骨那一页,旁边还有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和两盒酸奶。沙发上搭着两条毯子,一条是灰色的,一条是米黄色带格子的。

“小钰呢?”他问。

“还在睡。昨晚睡得晚。”孙嘉灵走回厨房继续洗草莓。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她得稍微提高一点音量,“你坐吧,茶几上有茶,自己倒。”

张泽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到了那条米黄色带格子的毯子——是他上次来的时候盖过的那条。上次来还是圣诞节前,那天晚上他们做了饭,然后她被工作电话叫走,他陪她坐大巴去处理上访。那之后他就去了北京,中间只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天又走了。这条毯子还在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但他不知道的是,孙嘉灵之前几乎每天晚上都裹着这条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只是前两天,她终于把它扔进了洗衣机。

孙嘉灵端着洗好的草莓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草莓很红,上面还挂着水珠。她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项目进展怎么样了?”她问。

“很顺利。”张泽栋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北京那边的试验数据很好,抗寒性比预期的高了百分之十二。如果今年春播的试验能通过,年底就能申请品种审定。”

“那挺好的。”

“嗯,所以可能过完年还得再去北京待一阵子。”

“待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半年。”

孙嘉灵点了点头。她拿起一颗草莓,把上面的叶子摘掉,放进嘴里。草莓有点酸,不是当季的水果,都是大棚里催熟的,好看不好吃。

“你上次说想跟我说什么?”张泽栋问。

孙嘉灵嚼着草莓,没有立刻回答。上次——指的是除夕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对话框。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说件事”。他回“什么事”。她说“等你来了当面说”。他说“好,初三去看你”。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你还好吗”,也没有“我也想见你”。就是一个“好”,像一个工作日程的确认。

“小钰最近状态不太好。”孙嘉灵说。

“怎么了?”

“在学校被欺负了。不是打架那种欺负,是——”

“霸凌。”张泽栋替她说出了这个词。

“对。”孙嘉灵把草莓叶子一片一片地摆在纸巾上,摆成一排,“她和我说了一部分。没有全说。被室友当提款机,被逼着买各种东西,透支了花呗。还和一个游戏群里的中年男人视频——”

张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那种视频,”孙嘉灵说,看到他的表情后很快地补了一句,“就是穿着她不喜欢的衣服,说着她不喜欢的话。她说是为了凑钱给那些女孩买东西。”

“多长时间了?”

“从开学就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越来越严重。所以她暴瘦,熬夜,旷课。不是不听话。”孙嘉灵把最后一片叶子摆好,“是病了。”

张泽栋沉默了一会儿。孙嘉钰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那个跟在姐姐后面、有点怯生生的小姑娘。上次在车站接她的时候,他看到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女孩差点没认出来。但当时他只当是小姑娘爱美减肥过度,没往更深处想。

“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好了一点。昨天还主动去厨房煎蛋了。但是她不让我去找学校,不让我去找那些女孩。她说她自己处理。”孙嘉灵抬起头看着张泽栋,“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孙嘉灵的脸,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这个女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局促不安的——从大学到现在,从她在教室外面等他的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是。但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像一个医生在报告病情,努力保持着专业和镇定。

“你上次说,”孙嘉灵又开口了,“说小钰长大了,是好事。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她在我眼皮子底下瘦成这样,我这个当姐姐的居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说她怕白天,怕天亮,怕每天的生活。我听了之后——”

她停了一下。

“我想把她所有的课都退了,把她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让她去,谁都别想再碰她一下。”

“那你怎么没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那是错的。”孙嘉灵说,“我不想让她变成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张泽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觉得你变成什么了?”

孙嘉灵没有回答。她把茶几上的草莓叶子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玉兰树上,那个顶着残雪的骨朵还在,太阳出来了,雪水一滴滴往下淌。

“我小时候,”她背对着他说,“每次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妈都说别激怒你爸爸。后来我就学会了。学会怎么不激怒别人,学会怎么看人脸色,学会把自己的情绪压到最底下。我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所有事情。我控制妹妹的作息,控制她的专业选择,控制她的花销。我以为这是在保护她。结果她躲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连告诉我都不敢。”

她转过身。

“因为她觉得我不允许她犯错。因为她怕我失望。因为我从来没有让她觉得——她犯错了我也会爱她。”

张泽栋没有说话。

“张老师,”孙嘉灵叫了这三个字,声音很稳,“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不是被人打,不是工作做不好,是让我爱的人失望。对我爸,我妈,对你,对小钰,都是。所以我不敢问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因为我怕你的答案让我失望。我宁可一直猜,一直等。”

张泽栋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学术问题。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细小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教室门口的研究生助教了,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局促不安的课代表了。

“嘉灵,”他终于开口,“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这是孙嘉灵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你说你在等,我知道。你说你在猜,我也知道。但是我一直没有给过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给不了。”

“为什么给不了?”

“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他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不是因为有什么苦衷,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习惯了对任何人不做承诺,习惯了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你问我是不是在乎你,我在乎。但是这种在乎,和你能为一个在乎的人做的事,是不对等的。你能为小钰放弃你的大学志愿,你能为等她一个消息三年不谈恋爱。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任何人放弃任何东西。”

孙嘉灵靠在窗台上,手指抠着窗框的边沿。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听起来很吵。

“所以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

“是。”

“你回来之后,也没有打算跟我解释。”

“是。”

“如果我不问,你大概可以一辈子不回答这个问题,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过下去。”

张泽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孙嘉灵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刚上大一,当了他的课代表。有一次收作业,她发现少了一份。她不敢去问他,自己在教室里翻了整整一个小时,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他在走廊上看到她蹲在那里翻书包,问怎么了,她说作业少了一份对不起张老师。他笑着说,少了就少了吧,课代表同学不用这么紧张。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安慰她。后来她才明白,他是真的不在意。作业少了,无所谓。她着急,他看着就行。她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什么,他也只是看着。

“你坐一会儿。”孙嘉灵从窗台上直起身,“我去看看小钰醒了没。”

她走到孙嘉钰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推开门,发现妹妹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手机不在充电器上。

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孙嘉钰走了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刚梳过,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

“姐,是不是张老师来了?我听到声音了。”

“嗯。在客厅。”

“那我去打个招呼。”孙嘉钰整了整睡衣领子,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姐,我眼睛肿不肿?”

“有一点。”

“算了,肿就肿吧。”她走出去。

孙嘉灵站在妹妹的房间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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