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济南的夏天正式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在春和夏之间反复横跳的暖意,是某一天你推开宿舍的门,一股热浪迎面扑上来,梧桐树上的知了突然开始叫了,走在路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地印在水泥地上,空气里飘着女生们新换的洗发水味和食堂后厨炸带鱼的油烟味。孙嘉钰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坐在宿舍书桌前翻着手机相册,把上周去青岛的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手机里存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其中有一百多张是刘雨晴拍的,构图随心所欲,对焦时准时不准,常常把孙嘉钰拍成虚影,但每一张都充满了某种野蛮的生命力。有一张是她们在海边的合影,刘雨晴把手机架在礁石上设了定时拍摄,两个人并排站着,风吹得头发糊了满脸,孙嘉钰闭眼了,刘雨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那张照片她发给了姐姐,姐姐回了三个字:“挺好的。”下面又加了一句:“你闭眼了。”她又发了一张刘雨晴被海鸥抢走了烤肠、追着海鸥跑了好几十米的抓拍,姐姐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拍照了。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生活状态,而是真的觉得有些东西值得被留下来。一顿好吃的麻辣烫值得,刘雨晴趴在桌上睡着之后脸上压出的红印子值得,图书馆窗户外面那只每天下午准时出现的橘猫值得。她把上周在青岛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挑出最好看的几张存进一个叫“好日子”的相册里。这个相册是寒假返校之后建的,第一张照片是姐姐来济南时她们在食堂的合影,姐姐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被她的自拍杆怼得很近,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配合地微微弯了弯嘴角。第二张是刘雨晴在宿舍吃榛子,腮帮子鼓得像松鼠。第三张是东门把子肉馆的门脸,她一个人去吃的,吃完出来看到阳光正好,就顺手拍了一张。零零碎碎攒到现在,已经有了三四十张。她翻着这些照片,觉得这学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或者说,难熬的日子被压缩成了记忆里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而那些好的日子则像照片一样被留下来了,颜色越来越鲜明。
下午两点有一节公共选修课——当代文学鉴赏,是她和刘雨晴一起选的。选课的时候刘雨晴说“咱俩得选一门不费脑子的课调节一下”,结果没想到这门课的老师特别认真,每节课都点名,还布置了两次读书笔记。刘雨晴叫苦连天,说早知道就选电影鉴赏了,但孙嘉钰觉得这老师讲得挺好。最近在讲鲁迅的《伤逝》,老师读了一段涓生的独白,读完之后说“鲁迅写的不是爱情,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困境。两个人都想变好,但他们不知道变好的前提是先让自己站稳”。她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大概需要十分钟,沿途要经过篮球场、食堂、图书馆和那片她带姐姐坐过的长椅。她到的时候刘雨晴已经在后排占好了座——不是她平时最爱的靠窗位置,而是靠过道的两个位子,因为靠窗那边下午西晒,晒得桌子发烫。刘雨晴正趴在桌上用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调得很小,但还是能听到一段魔性的BGM。看到孙嘉钰进来,她抬起头,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开,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旷课”。
“我什么时候旷过课。”孙嘉钰把课本放在桌上,坐下来。刘雨晴打了个哈欠,把手机锁屏往桌上一扣,“困死我了,昨晚跟家里视频,我妈说想我了,然后就跟我爸抢手机,两口子在镜头前面吵了二十分钟,最后我爸赢了,我妈又用平板拨过来。我陪他俩聊到十一点半。”
“你爸妈真好。”
“好啥,可烦了。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没吃饱、钱够不够花、有没有人欺负我。我都多大了还问这个。”刘雨晴嘴上说着烦,嘴角却是翘的。孙嘉钰没有接话,她低头翻着课本,翻到上节课做笔记的那一页。那些“被父母唠叨”的抱怨,她从来没有体验过。以前听到别人抱怨这个,她会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会在心里默默比较——别人家的妈妈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她的妈妈连她在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都不一定说得清楚。上学期在床帘后面听到江苏室友跟妈妈轻声细语地讲电话,她躲着哭了很久。但这学期她发现,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没有父母的电话,不代表没有人爱她。姐姐每天九点半会打过来。刘雨晴会在她没吃午饭的时候从食堂给她带一个包子。辅导员上次在路上遇到她,居然叫出了她的名字,问她最近状态怎么样。爱是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长出来的。像苔藓,不需要多大的土壤,有点潮气就能活。
老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些。今天的课继续讲鲁迅,讲到《故乡》的时候,老师提了一个问题:“闰土和‘我’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阶级,有人说是时间,有人说是成长。孙嘉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自己的答案:隔着的是一层看不见的膜。你以为你们是朋友,但那层膜一直在那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比城墙还厚了。
她想到赵琳。她和赵琳之间也有一层膜,只是上学期她站在膜的这一边,以为膜的那一边是友谊。现在她看清楚了,那层膜就是赵琳说“你人傻钱多”时脸上带着的笑容。下课铃响的时候,刘雨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孙嘉钰推了推她的肩膀,刘雨晴猛地抬起头,脸上压出两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迷迷糊糊地问“下课了?”样子实在不太雅观。孙嘉钰忍住笑点点头。刘雨晴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打到后排收书包的男生,那男生往后一躲,课本掉了一地,刘雨晴赶紧转身帮人捡,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捡完之后拍着男生的肩膀说了句“哥们儿反应挺快啊”,把人家说得耳根子通红。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筛下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刘雨晴忽然提议去图书馆旁边的小超市买冰淇淋,说自己上课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孙嘉钰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吃冰淇淋——图书馆和宿舍是反方向,走过去要多花十分钟。今天是那个叫周远的男生的生日,他每周三下午都在图书馆自习,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出来了。孙嘉钰没有戳破她,只是说“行,我正好想买瓶水”。两个人买了冰淇淋坐在超市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吃。刘雨晴吃的是老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咬得嘎嘣响。孙嘉钰吃的是巧乐兹,外层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她撕包装的时候沾了一手指的巧克力酱,刘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说“你吃个冰淇淋都能吃出工伤”。
孙嘉钰擦着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图书馆的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朝她们走了过来。刘雨晴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恢复得比之前更大口。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站定,孙嘉钰冲他笑了笑:“生日快乐。你的礼物在刘雨晴书包里,她从青岛就开始挑了。”刘雨晴差点被冰棍噎住,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盒子递过去,嘴上说着“你别听她瞎说,就是在海边那个文创店随便买的”。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孙嘉钰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先回宿舍,让他们先去。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刘雨晴跟男孩并排走在往食堂的路上,刘雨晴不知道在说什么,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很大的动作,周远偏着头看她,侧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孙嘉钰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下午的阳光还是很好,她路过那排长椅的时候坐了一会儿。长椅对面就是她上次带姐姐来的那个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粉的红的白的,一朵一朵开得很热闹。她想起姐姐上次来济南的时候,她们就坐在这一排长椅上,姐姐说“以后不会突然跑来了,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想来”。五一她从青岛回来之后给姐姐寄了一张明信片,是栈桥的风景,背面只有一句话:“姐,我看到海了。下次我们一起来。”姐姐回复了一张照片——厨房的灶台上,一锅刚出锅的红烧排骨,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正常。下面附了一句话:“新学会的。下次来济南带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