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走了之后,张泽栋一个人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试验田分成了十几个小区,每个小区种着不同的株系,插着白色的标签牌。有的株系长势很好,麦穗又长又密,在阳光下闪着蜡质的光泽。有的株系明显不行,矮了一截,叶片发黄,大概是抗寒基因表达得不充分。他一个个标签牌看过去,走到最尽头的时候停下来。最尽头那个小区种的是去年冬天从城南带回来的材料,他亲自从唐城农业大学的试验田里筛选出来的,抗寒性数据是所有株系中最漂亮的一个。如果能通过今年的品比试验,这个品系就可以进入区域试验阶段,离品种审定又近了一步。
他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区里那些正在灌浆的麦穗。麦穗低垂着头,芒刺很长,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根麦芒。麦芒很硬,扎在手指上有细微的刺痛。她第一次跟他下田的时候,不知道麦芒会扎人。赤手去抓,被扎得叫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着,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告诉她麦芒上有倒刺,要顺着摸不能逆着摸。她学得很快,下午就能分辨出有芒小麦和无芒小麦了。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落在他脚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走上去和她并肩。他大概是觉得那样的距离刚好——能看到她,不需要说话。
但现在他觉得那个距离太远了。
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觉得太远的。是在大巴上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吗——他一直没有动,不是因为他无所谓,是因为他怕一动她就会离开。后来他假装睡着,其实一直醒着。他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很轻很痒,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那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但他没有回应。他总是这样,总是在最应该回应的时候选择了不动。是在餐厅里她说“我不等了”的时候吗——他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站起来,拉住她,告诉她你不想让她走。但他的身体没有听从这个声音。他的身体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多年如一日的沉默,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知道如何执行“挽留”这个指令。或者是在更早之前。在她家门口他伸手想拍她的肩膀又放下的那一刻。在圣诞节那天晚上他和她激吻然后工作电话打断之后。在很多很多个他没有说出什么的瞬间。
“张老师——您还在啊?”小陈的声音从远处的田埂上传来,把张泽栋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了,试验田里的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暖的橙。远处的杨树在风里哗哗地响,树影落在麦浪上,随着风一层一层地推移。他发现自己在这里站了至少一个小时。
“在。怎么了?”
“遮雨棚已经拉好了,您再检查一遍?”
张泽栋沿着试验田走了一圈,检查了遮雨棚的卡扣是否牢固、排水沟是否通畅。一切就绪之后,他让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小陈和几个研究生收拾了工具,说说笑笑地往宿舍楼方向走了。试验田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田埂上坐下来,把运动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土。袜子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口伸出来,看起来有些滑稽。他不是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衣服穿到磨破了才想起来要买新的,吃饭常常忘记,胃病犯了很多次也不去看医生。在国外那几年,公寓里的窗帘一直没挂,因为懒得去买。书桌上堆着论文和方便面盒子,乱七八糟的,只有试验数据那一栏永远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就是这样一个生活能力低下的人。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正他不需要照顾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他。但现在他觉得,如果把所有精力都给小麦,就没有精力给别的人和事。而他连给自己煮一碗粥的精力都没有。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被打扰的自由。但他的自由是建立在别人的付出上的。孙嘉灵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不要求他早晚报平安,不要求他记得纪念日,甚至不要求他公开他们的关系。她把所有的要求都消化在自己心里,然后继续付出。付出到最后一刻,她说了“我不等了”,他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她从来不曾从他这里获得任何可以反驳的筹码。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玫瑰色,和城南那天的晚霞很像。他去城南看她的时候,开车经过黄河大堤,正好赶上日落。他想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出来看,但想到她可能在开会,就算了。这个“算了”他也不知道用过多少次。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是当年那个实验室师姐的,如今已经在国外某所大学当了副教授,有了两个孩子。师姐的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照片——大的带着小的在公园里跑,一家四口在圣诞树前合影。他上一次跟师姐说话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师姐问他近况如何,他说老样子。师姐说你也该找个人了。他没有回。师姐早已不再对他抱有任何额外的期待,但毕竟是做过朋友的人,偶尔还是会发条消息问候。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师姐,你说得对。我的心确实不在。但我最近在想,也许不是不在,是我不敢让它动。”
打完这些字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没有按发送。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师姐会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但他自己不确定——真的不晚吗?那个等他三年的人已经不等了。他用了三年都没说出口的话,现在说给谁听呢?他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玫瑰色变成了深蓝,然后是墨黑。远处农科院的办公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试验田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开始运转,水雾从喷头里旋转着喷洒出来,在路灯下形成一圈一圈淡白色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麦子的清香。他站在这片他付出了十几年心血的试验田边,看着那些正在灌浆的麦穗在夜色中轻轻摇动。小麦不会说话,不会问他要承诺,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感到失望。这是他选择小麦的原因之一。但小麦也不会在大巴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不会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做红烧排骨然后全都糊了,不会在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把围巾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小麦给他的东西和小麦不能给他的东西一样多。
他承认,看到孙嘉灵从法餐厅抬起头的那一刻,他还是心动了一下。和三年前她在教室门口从作业本后面探出脸的那一刻一样,心脏在胸腔里跳漏了一拍。但心动是一回事,把心动变成行动是另一回事。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观察——观察小麦的长势,观察实验数据的波动,观察天气的变化。但观察一个人需要回应的时候他却总是缺席。他不会谈恋爱。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学过。他唯一学过的亲密关系模式来自他的父母——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有对他母亲说过“我爱你”。母亲生病住院的时候,父亲每天在医院里陪着,端屎端尿,洗衣服做饭,什么活都干。母亲去世那天,父亲坐在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他以为沉默是爱。但他忘了,母亲在病床上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爸什么都好,就是一辈子不跟我说话。我想听他说一句‘我心疼你’,他说不出来。我知道他是心疼的,可他不会说。我就是想听一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张泽栋当时觉得这个遗憾不大。现在他明白了,这个遗憾很大。
她值得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不会让她在法餐厅外面来回走十几圈不敢进去的人。一个不会让她在大巴上守株待兔一样等着握他的手的人。一个不会让她三年又三年地等待却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的人。而他是一个需要独处的人,需要把自己沉进试验田里、沉进实验室里、沉进那些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沉默里。他曾经以为他可以两全——有一个人在远处等他,而他不必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他错了。没有人应该在远处等另一个人。爱是需要回应的,他的沉默不是爱。用三年的沉默去回应一个人的三年等待,不是性格使然,是自私。他在法餐厅里说过自己是个自私的人。那是真话。但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自私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不自私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蹲下身,摸了摸麦穗。麦粒已经灌浆过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成熟收获。他这一年多来从城南到北京、从实验室到试验田来回奔波,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这些麦子上。现在这批麦子长势很好,数据很漂亮,如果审定通过,至少能在北方旱作区推广三百万亩,为每亩增产百分之十五以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是他唯一能给出的东西。不是给孙嘉灵的。是给那片她生活过的土地的。给那些她在会议上讨论过的农田、她在调研报告中写过无数次的乡镇、她熬夜加班守护的那一方土地上的人们。他知道这样的表达方式迂回又笨拙,像是一个人的情书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但她应该看得懂。她是农业工程二班的课代表,是他教过的最认真的学生。
田埂那边有两个人走过来,在夜色中看不清脸,但声音很熟悉——是小陈和课题组另一个研究生,大概是吃完饭回来拿落下的东西。两个人看到张泽栋还站在田埂上,都有些意外。小陈喊了一声:“张老师,您还没走啊?晚上风凉,别感冒了。”张泽栋说这就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那穗麦子在他掌心里留下了几道麦芒划过的细痕,很浅,不疼。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身后的试验田里,喷灌系统的水雾还在旋转,在路灯下映出一道浅浅的彩虹。明天会下雨,然后天晴。麦子会在雨水中继续灌浆,在阳光下继续成熟,然后被收获、被筛选、被推广,种进更广阔的土地里。而他要做的事很简单也很不简单——把它们种好。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也是他唯一能给得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