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北京。
张泽栋站在农科院的试验田边,手里捏着一穗刚灌浆的麦子。五月的北京比城南热得早,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试验田上,把麦浪晒出一层金灿灿的光。他已经在田埂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运动鞋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裤脚卷到小腿,露出晒得黝黑的脚踝。旁边的技术员以为他在观察麦穗的灌浆情况,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绕着走。
但其实他没有在看麦子。他在想一个人。
从城南回来之后,他的日子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试验田,记录温度、湿度、土壤墒情、叶片光合速率。上午在实验室做数据分析,中午吃食堂,下午继续下田或者开课题会,晚上写论文、审稿、回复合作单位的邮件。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卡在固定的位置上,运转得无声无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台仪器某个一直以为可有可无的零件被拆掉之后,运转的声音不对了。
他开始在一些奇怪的瞬间走神。数据记录到一半忽然想起她在大巴上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他当时没有动,因为怕一动她就醒了。开课题组会的时候,师弟汇报小麦抗寒基因的筛选进展,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圈,画完之后才发现那个圆圈的大小和她常用的那个杯子的杯口差不多。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窗口有红烧排骨,他居然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然后端着餐盘走过去,又走回来,最后打了一份炒青菜和米饭。那个做红烧排骨总是糊锅的女人,现在大概已经学会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他从来都知道。当年在教室门口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抱着一摞比他头顶还高的作业本,从作业本后面探出半张脸,鼻尖上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蓝色印子。她结结巴巴地说“张老师,这是今天的作业”,说完之后立刻把脸缩回作业本后面,好像那摞本子是她的盾牌。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学生有点特别。不是漂亮——她当然漂亮,但漂亮的女学生他见过很多。是一种更稀有的东西:她明明很紧张,但还是把作业本抱得很稳。一只手不够,用两只手。手臂不够,用下巴抵着。她不是一个会轻易让东西掉在地上的人。
后来他开始注意她。她总是在教室外面等他,无论他什么时候到,她都已经站在那里了。冬天冷的时候,她会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等得太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到他来了就把作业递过来,说“张老师早”。她做课代表做得极其认真,每次收作业都列一张清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谁交了谁没交,格式不对的用便利贴标出来。她声称自己“从小就喜欢庄稼”,但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就发现她连韭菜和小麦都分不清。他没有戳穿她。他觉得一个连韭菜和小麦都分不清的女孩子愿意每天早起一小时来上老学究的课,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植物学知识都珍贵。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那种可以每天说早安晚安的人。不是那种会在纪念日准备惊喜的人。不是那种可以把另一个人放进自己的人生规划里、然后两个人一起慢慢往前走的人。他的人生规划里只有小麦。冬小麦、春小麦、抗寒小麦、节水小麦。他的导师说他是“天生的研究者”,他的师弟说他是“实验室里的苦行僧”。以前实验室有个师姐喜欢他,帮他带了半年早饭,他吃了半年,最后师姐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他说“知道”,然后就没了下文。师姐后来出国了,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张泽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不在。”师姐说得对。他的心不在任何地方。或者说,他的心只在那一片试验田里。人际关系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而是一种需要消耗精力去维护的奢侈品。他懒得维护,也不觉得自己需要。
但孙嘉灵是个例外。她不需要他维护。她永远在付出——给他带城北区的火烧,骑车跨越整个城区,火烧还热着。给他发很长的消息,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的锋利,把最柔软的一面摊开给他看。她从来不问他索取什么。她只是等他。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他回来。她等了他三年,他回来了,她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局促不安的女学生。他曾经以为这样的关系是最适合他的——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改变,她一直在那里,他想回去的时候就回去,想走的时候就走。
但他错了。他错在低估了她的韧性,也高估了自己的无动于衷。
今年四月在法餐厅,她问他“你爱我吗”,和去年圣诞节问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问题。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上一次她的眼眶是热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这一次她很平静,像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她说“我不等了”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菜挺好吃的”差不多。他在那一刻才意识到一件事——她是真的不等了。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以退为进,不是用离开来试探他的反应。她就是不等了。三年等完又三年,她把自己的耐心用到了尽头。他没有资格挽留她,因为她说得很清楚——她要的不是一个会想到她的人,她要的是一个会回家的人。而他不是。
他蹲下身,把手里那穗麦子轻轻放回麦秆旁边。麦穗还没有完全成熟,麦粒灌浆才到一半,用手指轻轻一掐能挤出一滴乳白色的浆液。他捻了捻指尖上那滴浆液,黏稠的,带着青草的生涩气味。和那个女人不一样。那个女人身上总是有洗衣液的清香,或者某种很淡的花香,不是香水,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味道就在他心里定居了。
“张老师——”技术员小陈从田埂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额头上全是汗,“气象站刚发了数据,明天有雨,咱们要不要提前把遮雨棚拉上?”
“拉。”张泽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膝盖上有一块泥印子,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也没有在意。“今天下午提前收工,让大家都过来帮忙。”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张老师,今天晚上课题组聚餐,您去不去?”
“不去了。你们吃。”
“您每次都推。”小陈的语气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抱怨,“师弟师妹们都说您除了试验田和实验室,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食堂也算一个。”张泽栋难得开了一句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