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城南,热得不讲道理。
蝉鸣从清晨就开始了,密密地贴在窗户外面,像一层看不见的声浪,把空气都蒸得发黏。孙嘉灵把单位的事提前安排妥当,休了五天年假。这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特殊原因而休的年假——不是去济南处理妹妹的事,不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也不是为了陪张泽栋。就是单纯地想休息。想在家里待着,做做饭,和妹妹看看电视,把阳台上那盆老是忘浇水的绿萝养活。
休假第三天下午,姐妹俩刚从超市回来。孙嘉钰想吃可乐鸡翅,她们去买了鸡翅和可乐,顺便扛了半个西瓜。外面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两个人各自霸占沙发一端,吹着空调,谁也不想动。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到刚好能听见但不吵人的音量。
孙嘉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顿了一下。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认识。十几年了,那串数字一直没有换过。它从来没有被她存进通讯录,但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被你锁进了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钥匙扔在某个角落。但抽屉上的锁并没有坏,轻轻一拉就开了。
“姐?谁啊?”孙嘉钰从沙发另一端探过头来。
孙嘉灵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铃声响了五下,然后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老了。不是那种时间自然流逝带来的苍老,而是一种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之后剩下的疲惫的、怯懦的、小心翼翼的沙哑。“灵灵?是妈妈。”
孙嘉灵没有叫她。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渗进她耳膜里,顺着血管流到心脏。那个声音说——她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身体不太好,也不知道能活几年了。那个声音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想她们姐妹俩,知道孙嘉灵现在工作很好,很出息,她看了新闻,城南区那个最年轻的女局长,就是她女儿。那个声音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们,当年的事她没有脸说,但她想说一句对不起。
从头到尾,孙嘉灵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听着。她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说:“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她说点什么——说“我原谅你了”,说“你身体怎么样”,说“我回去看看你”。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妈妈不打扰你了”,然后挂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仪器在宣告一个并不意外的事实。
孙嘉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的动作很轻,好像那个手机是什么易碎的东西,放重了就会碎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白花花地砸在对面楼的瓷砖外墙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妹妹,一动不动。
孙嘉钰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到零。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给姐姐倒了杯水。是温水——她记得姐姐现在只喝温水,肝的问题不允许碰冰的。她把水杯放在茶几边上,然后走到姐姐身后。
“姐。”她叫得很轻。
孙嘉灵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玻璃弹回来的:“她说对不起。”
“姐——”
“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我在外面念书的时候,她没有打过电话。你考上山大,她没有来送。我提拔正科,她是从新闻上看到的。现在她说对不起。”孙嘉灵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但她没有移开。她需要某种真实的、物理上的热度来确认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
“小钰,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孙嘉钰站在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回答。她记得一些,不记得另一些。但她知道姐姐问的不是她。姐姐是在问自己。
“我每一件都记得。”孙嘉灵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爸喝醉了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妈在门口站着。我看着她,喊妈,妈你拉他一下,你拉他一下。她没动。她说——‘乖女儿,你别激怒你爸爸。’她没有拉他。她让我别激怒他。”
孙嘉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记得这个。她那时候太小了,大概在楼下的小棚子里,或者在邻居家,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姐姐被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妈妈就在门口站着。姐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姐姐只跟她说,乖乖快长大,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姐姐把那些最黑最烂的东西都吞进自己肚子里,吐出来的只有这一句话。
“后来我上大学,考的是城南本地的普通二本。你知道为什么吗?”孙嘉灵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不是因为我不想考山大。是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在上初中。谁来看着你?谁来保护你?妈吗?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连我都保护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不是那种失控的、嚎啕大哭之前的抖,是更细更深的,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到了极限,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时她能站出来,哪怕就一次,哪怕就说一句‘别打孩子’,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我不需要她替我挨打,我只需要她做一个妈。”孙嘉灵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但她没有。一次都没有。”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阵尖锐的合唱,然后又归于平静。孙嘉灵站在窗边,肩膀微微佝着,和她平时在会议上昂首挺胸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正科级局长,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被允许往下垮一点的人。
孙嘉钰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她从侧面抱住了姐姐,手臂环过姐姐的后背,手掌贴在姐姐的肩胛骨上。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脊背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和她寒假在家时那种强撑着的姿态不太一样——那时候姐姐的硬是撑出来的,现在的硬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已经长进了骨头里。她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和除夕夜姐姐对她做的一模一样。
孙嘉灵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妹妹抱着。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更哑了。
“我不会原谅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确定。不是愤怒,不是赌气,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来劝和的心情。是一个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判断,像她在单位里拍板一个拖了很久的难题,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结论。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我可以不原谅她。我以前总觉得,不原谅就是恨。恨太累了。但不原谅不是恨。不原谅只是——我承认这件事发生了,我承认它伤害了我,我承认你没有资格被原谅。然后我把你从我的生活里拿出去。不是因为我还恨你,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孙嘉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她的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姐,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孙嘉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太阳终于开始西斜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和的金,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瓷砖染成了橘色。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一段重复的录音,音质很差,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那声音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
“有一点。”她承认了,“但不是恨她当年没站出来。是恨她到了今天才打这个电话。十几年了。我被打的时候她才四十岁岁,她害怕,我能理解——虽然我不接受。但后来呢?后来爸走了,我也长大了,我有好多年是一个人带着你过的。她明明可以打电话。她没有打。现在她老了,她说对不起。她的对不起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我。她怕自己死了没人原谅她,所以才来找我。这不是悔改,是临终关怀。”
说出“临终关怀”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弧度——一个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的人,本能地用了一个公文式的词汇来概括最私密的伤痛。这个词她大概在无数份汇报材料里写过:临终关怀病房建设、临终关怀服务覆盖率达到多少多少。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母亲身上。但她说了,说得很平静。她已经过了需要用歇斯底里来表达愤怒的年纪。她的愤怒已经被她消化了,分解成了更冷、更硬、更精确的东西。
孙嘉钰把埋在姐姐肩膀上的脸抬起来。她的睫毛湿了,但没有哭出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和姐姐面对面站着。
“姐。”
“嗯?”
“如果有一天妈打电话给我,我该怎么办?”
孙嘉灵看着妹妹。窗外的光线落在妹妹脸上,把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照得很亮。这双眼睛和她自己的不一样——她的眼睛里装了太多沉重的、黑色的东西,而妹妹的眼睛正在慢慢变干净。她不想把那些黑色的东西倒进妹妹的眼睛里。
“你自己决定。”孙嘉灵说,“我花了十几年才想明白不能原谅她。你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也可能只需要更短的时间。但是乖乖,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你怎么决定,跟姐姐都没有关系。你想见她,我不会拦你。你不想见她,我也不会劝你。我跟她之间的事是我跟她的,你跟她之间的事是你跟她的。你不用替我做任何选择。”
孙嘉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那双拖鞋是姐姐新买的,淡蓝色,和她那件开衫一个颜色。鞋面上各印着一只兔子,两只兔子是对称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刚好面对面。她看着那两只兔子,想了很久。